第51章 冷戰


  帶著一身冰涼水汽的江律回從浴室出來時,臥室里空無一人。

  床上原本秦沅睡的那一側,被子掀開著,枕頭上還留著微微的凹陷,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甜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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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人不見了。

  江律回操控輪椅在臥室里轉了一圈,又滑到客廳,依舊沒有秦沅的身影。

  他心底不由騰起一股恐慌,驅動輪椅正要出去尋人,卻在經過次臥時,看到了平日敞開的房門此刻緊閉。

  像是想到了什麼,江律回驀地停下輪椅的滑行。

  滑到次臥門口,江律回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停頓了片刻,最終輕輕敲了敲。

  「秦沅,你是不是在裡面。」

  他開腔,聲音還帶著浴室冷水的微啞。

  裡面沒有回應。

  「開門,我們談談。」他又說,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我睡了。」裡面傳來秦沅悶悶的聲音,隔著門板,聽得出來她離門不遠,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鼻音,還有一股「別來煩我」的抗拒。

  江律回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剛才的事……」

  「我知道!」秦沅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執拗,「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是覺得……覺得不該是現在,或者別的什麼理由!我知道的!」

  她知道他或許有他的顧慮,他的驕傲,他的「為她著想」。

  可知道歸知道,剛才那一刻被嚴厲喝止、被「驅逐」的難堪和羞恥,還有滿腔熱忱被冷水澆透的失落,此刻正堵在她心口,讓她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聽他解釋,去「理解」他。

  「你不用說了。」她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帶著疲憊,「我真的要睡了。」

  江律回在門外沉默了。

  他能聽出她話語裡的賭氣,但也聽出了那層賭氣底下真實的難過。

  張了張嘴,他想解釋,可喉頭滾了幾圈,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一句話。

  解釋什麼?

  解釋他驅逐她其實是因為自尊心在作祟?

  江律回緩緩收回手,在緊閉的房門前停留了片刻,最終操控輪椅,無聲地退回了主臥。

  這一夜,兩人隔著一道牆,各自無眠。

  秦沅蜷縮在客房的床上,抱著被子,明明是自己「離家出走」,心裡卻空落落的。

  她氣他,也氣自己。

  氣他那麼凶,也氣自己太衝動,太……不知羞。

  可一想到先生坐在冷水下緊繃的後背,還有抓住她手腕時那滾燙的掌心,心口又忍不住發軟發酸。

  她只是心疼他,才不是不知羞。

  壞先生,既然對她那麼凶,好似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兒。

  兩種情緒拉扯著,讓秦沅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主臥里,江律回靠在床頭,同樣毫無睡意。

  浴室里秦沅觸碰的觸感,她泛紅的眼眶,她帶著鼻音的抗拒,還有此刻一牆之隔的冷清,都無比清晰地折磨著他的神經。

  *

  清晨,一種微妙的、低氣壓的沉默籠罩在了公寓裡。

  看到早早就給準備好早餐的江律回,秦沅很想和往常一般跟他打招呼,可她張口時,才發現自己做不到。

  她還是好生氣。

  哼了哼,沒有理會跟她問早的江律回,秦沅直接轉身出了公寓。

  餐桌前,江律回望著緊閉的公寓門,頭一回嘗到了被冷落的滋味。

  他沒有去追秦沅而是打電話給江挽月,讓她給秦沅帶份早餐。

  電話那頭,住同一小區的江挽月剛在學校操場晨練完,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聽到自家大哥這沒頭沒腦的請求,她愣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啊?哦……好,知道了大哥。」她應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掛了電話,江挽月站在原地,清晨的陽光有些晃眼。

  她微微蹙起眉,小聲嘀咕:「奇怪……家裡沒人做早餐嗎?大哥怎麼突然讓我給秦沅帶?而且……」

  而且大哥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有點……說不出的低落?

  雖然還是那副沒什麼波瀾的調子,可江挽月就是能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絲不同尋常。

  不等她深究,一聲呼喊驟然從身後傳來,「挽月!」

  江挽月回眸,是顧炎。

  他正朝她這邊快步走來,手裡似乎還提著什麼。

  沒有再煩惱大哥咋了的她彎起嘴角,抬手朝顧炎揮了揮,正要出聲喊他——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刻。

  「噗通!」

  旁邊跑道上,一個正在跑步的女生毫無徵兆地、直挺挺地向前撲倒下去,臉朝下摔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圍響起幾聲驚呼。

  是張欣。

  江挽月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看見原本正走向她的顧炎,腳步猛地一頓。

  下一秒,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身體已經轉向,沒有絲毫猶豫,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著倒地的張欣沖了過去!

  速度之快,動作之急切,甚至讓他手裡提著的塑膠袋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掉落在離江挽月不遠的地面上。

  袋子裡的豆漿盒摔破了,乳白色的液體迅速洇濕了地面,旁邊滾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飯糰,沾滿了塵土。

  江挽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就凝固、碎裂。

  她眼睜睜看著顧炎迅速蹲到張欣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急切地檢查她的狀況,一邊大聲喊著「張欣!張欣你醒醒!」,一邊慌亂地摸出手機似乎要打電話叫救護車。

  他的背影寫滿了焦急和擔憂,那種下意識的、幾乎凌駕於一切的反應,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江挽月剛剛回溫不久的心臟。

  周圍已經有同學圍了過去,七嘴八舌,有人幫忙,有人詢問。

  顧炎被圍在中間,他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了昏迷的張欣。

  江挽月站在原地,清晨的風吹過,帶著涼意,捲起地上豆漿污漬的淡淡腥氣。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攤狼藉的早餐——那是顧炎給她買的,他記得她喜歡食堂那家新出的金槍魚飯糰和熱豆漿。

  可現在,這份心意和他的主人一樣,被毫不留情地拋棄在原地,沾滿了泥土和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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