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蔡通低下了頭。
蕭澤黯然不語,其他人也都默不作聲。
林江收回手,看向蕭澤:「你說你們是來收復故土的,我且問你,你帶了多少兵馬?」
蕭澤搖了搖頭,坦然道:「一兵一卒也未帶,但……」
「哦——」林江拖長了聲音打斷了他的話,「也就是說,你們只是來看看而已。」
「蔡先生跟我說過,你們在江州砸了幾十萬兩銀子截了紅毛夷的貨。」
「但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都是皇親國戚,有銀子也有本事,這個我信。」
「但你們在這兒住幾天,到處逛逛,四處吃吃,又有什麼用?」
「你們拍拍屁股走了,我們呢?」
「我們還不是得在紅毛夷的鞭子底下熬日子?」
蔡通見他越說越激動,急忙開口攔了一句:「林甲長,七殿下不是這個意思……」
「那他是什麼意思?」林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五年前,蔗稅從十抽二漲到了十抽四。」
「偏偏那年雨季來得早,甘蔗爛了根,收成不到往年一半。」
「我二弟交了稅,把僅剩的口糧都留給了老婆孩子,自己每日只吃甘蔗渣和野菜度日,整整吃了幾個月!」
「有一日,他在田裡彎腰砍甘蔗,從此就再沒站起來。」
他的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滑過:「他是被活活餓死累死的!那一年,有多少人像他一樣倒地不起,你們知道嗎?」
蕭澤心裡一痛,長長地嘆了口氣。
林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低了下來:「三年前,熱蘭遮城要修繕,我小弟被征了去,每天一碗稀粥,從早干到晚。」
「他累倒了,從城堡上栽下來,兩條腿都摔斷了,遍體鱗傷。」
「我把他推回家,只扛了三日,他就斷了氣。」
「那一回,從各甲征去的壯丁足有上千人,最後囫圇個兒回來的只有一半!」
草棚下安靜了一瞬。
馮舟是過過苦日子的,聽到這裡眼裡不禁閃爍著淚光,幾人全都啞口無言。
蔗田深處傳來了團團清脆的笑聲。
林江抬起頭,再度直視著蕭澤:「三十八年了。」
「我們等了三十八年,沒等來朝廷的一兵一卒。」
「等來的卻是一年比一年更重的稅,和一年比一年更狠的鞭子。」
他端起碗,一口把裡面的水都喝光了,將碗砰的一聲重重擱在桌上:「我看你們還是逛完了就走吧。」
「沒有火銃大炮,卻跑來跟我說要收復故土?」
他哼了一聲,拿起了身旁的短刀:「我還得幹活呢,沒工夫在這兒聽你們說笑,不送了。」
眾人都沉默了,林江說的都是實情,他們在這麼深重的苦難里熬了三十八年,早已不相信朝廷了。
良久後,蕭澤緩緩開口:「林甲長,你說的,很對。」
林江的手微微一頓。
蕭澤沒有絲毫辯解,言辭懇切:「是朝廷來晚了。」
林江猛地抬起了頭,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蕭澤沒有躲閃他的目光,繼續道:「三十八年了,朝廷早就該來,卻遲遲未到,讓你們在這裡遭了這麼多年的罪。」
他頓了頓:「是朝廷對不住你們。」
林江眼神閃爍,蔡通也瞪大了眼睛,這可是皇子啊!他居然能當著旁人的面承認朝廷有錯?
蕭澤起身,提起那把缺了嘴的大茶壺,往自己的粗陶碗裡倒了滿滿一碗水。
他端著碗,走出草棚,來到蔗田邊。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目光緊緊跟隨著他。
蕭澤雙手捧碗,緩緩彎腰,將碗中的水一寸一寸地灑在地上。
水滲進泥土裡,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以水代酒,」蕭澤聲音沉痛,「祭這三十八年來,所有死在紅毛夷手裡的百姓。」
「以前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姓名,今日,我蕭澤來記。」
蔡通的嘴唇微微顫抖,林江攥緊了短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蕭澤舉起右手,伸向天空,脊背挺得筆直:「我,蕭澤,烈國第七皇子。」
「今日在此,對天盟誓,定會將紅毛夷逐出台員,還這裡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話音剛落,甘蔗葉子嘩啦啦一陣響,團團從甘蔗叢里鑽了出來,手裡還拉著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蕭二撥開蔗葉緊跟在二人身後。
團團跑的小臉紅撲撲的,一眼看到了田邊的蕭澤:「大三哥!你在這兒幹嘛呢?」
她拉著小女孩的手跑到蕭澤面前,獻寶似的仰起小臉:「你看!我遇到小姐姐啦!」
蕭澤低頭一看:「這不是那日在市集上,賣蔗汁的小姑娘嗎?你怎麼一個人到這兒來了?你娘呢?」
小女孩沒有答話,怯生生地往團團身後縮了半步。
團團回頭對她道:「你別怕,這是我大三哥,人可好啦!」
說完,她拉著小女孩就跑到了方桌前,伸出手臂夠桌上的茶壺:「我渴啦!你渴不渴?」
林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
蕭二上前幾步拎起茶壺,倒了兩碗水,一碗遞給團團,一碗輕輕推到小女孩面前。
團團端起碗咕咚咕咚就往下灌,小女孩也渴壞了,捧著碗,一張小臉都扎進去了,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
蕭寧珣道:「慢點兒喝,別嗆著。」
「知道啦!」團團喝完了水,抹了抹嘴,拿起茶壺倒了滿滿一碗,捧到蕭二面前:「二叔叔也喝!」
蕭二心頭一暖,一口氣喝乾了碗裡的水,把空碗放回了桌上。
蕭澤走了過來:「團團,羅幫主和陸七呢?」
「幫姨姨拿東西呢!」
蕭寧辰問道:「哪個姨姨?」
蕭寧遠往甘蔗田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們回來了。」
只見蔗葉一陣亂晃,羅振江率先鑽了出來,手裡拎著一隻母雞。
馮舟樂了:「羅幫主,你這是打哪兒抓的雞?」
羅振江回了他一個白眼兒:「團團讓我們幫著拿的,我敢不拿嗎?」
緊接著鑽出來的便是陸七,他左手拎著一籃子青菜,右手提著一籃子雞蛋,生怕把雞蛋震碎了,走得小心翼翼。
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是小女孩的娘。
她快步走進了涼棚,提起茶壺便倒滿了林江面前的水碗,端起來喝了個精光,衝著林江喊了一聲:「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