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八荒必定生亂
另一處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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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墨與沈丹秋將川湄輕輕扶至軟榻之上,緩緩放下。
仙帝之軀固然能夠自愈,但也要以元力為基。
而先前那場激戰,川湄使用妙音八字訣消解扭轉修士技法幾乎將自身元力消耗一空。
如今受了傷。
身體的自愈也幾乎趨於停止。
臉色蒼白好似一個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瓷娃娃。
不過。
她卻依舊強撐著。
不肯合眼,目光靜靜落在窗欞之外,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另一邊。
曦墨與沈丹秋坐在桌前。
誰也沒說話,屋內靜的只有三人輕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一道溫婉的身影端著藥盤走入屋內。
而這人也正是李雲庚的夫人,李沐璃的母親,李家主母盧玲姍。
「曦墨老祖。」
她先是給曦墨施了一禮。
曦墨微微點頭,指了指床上的川湄。
盧玲姍抬頭望了眼,隨即便也邁步朝床邊走去。
她步子放得極輕,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
來到床邊。
她先將藥盤放在一旁,取過早已溫好的藥膏,又倒出一小盞清潤靈液,指尖微微運力,讓藥力先行化開。
「此藥性溫,止痛安神。」
「但會稍稍激痛傷口,前輩勿怪。」
川湄輕輕點頭,並未多言。
盧玲姍便不再多說,指尖沾著溫潤藥膏,輕輕覆上傷口。
動作輕柔嫻熟,指尖元力緩緩流淌,一點點覆上川湄肩頭的傷口。
川湄原本渙散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垂眸,落在盧玲姍的手上:「你的療傷手法,倒是別致……」
「元力流轉的軌跡柔和精準。」
「每一次按壓渡力都暗合醫道肌理。」
「應該不是尋常人家隨便學學的野路子吧?」
盧玲姍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她沒有抬頭,依舊垂著眼,邊給她圖藥邊道:「我祖上曾在玄洲凌氏家中做過幾年雜役,偶然學得一點皮毛,我也是跟著父親學了幾手粗淺法子,入不得前輩眼。」
「原來如此……」
川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盧玲姍像是鬆了口氣,專心致志地為川湄處理傷口。
指尖靈力溫和流淌,藥膏的清香緩緩散開,與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氣息纏在一起。
待到將最後一絲溫涼藥膏撫入川湄肌膚之下。
盧玲姍便也將外溢的原理收歸體內。
她起身收拾藥盤,又從腰間布囊里取出一隻素白瓷瓶。
「這瓶丹丸主療內傷。」
「每日清晨之時服用一粒即可。」
她又將一枚瑩潤流光的妖丹放在榻邊木案上:「這枚妖丹蘊含精純元力,您元力虧空甚巨,切記要慢慢吸納,如此才能不傷根基。」
說罷。
她屈膝微微一禮,姿態依舊恭謹:「晚輩便不打擾前輩休養了,明日再來給前輩換藥。」
又跟曦墨和沈丹秋打了個招呼。
盧玲姍便推出房間,順手無聲合上房門。
這一下。
屋內又恢復了寂靜。
川湄隨手捏起那枚王級妖丹,眉尖微挑,嘖嘖兩聲。
「嘖嘖。」
「找個好男人,果然不一樣。」
「連王級妖丹都能隨手拿出來給人療傷。」
見她那模樣。
曦墨原本那點心疼瞬間煙消雲散。
「你少在那兒陰陽怪氣。」
「有能耐你自己也找一個去。」
「別成天到晚跟顆泡酸了的黃瓜似的,滿嘴酸味。」
「你……」
川湄眉一豎。
眼看兩人又要針尖對麥芒。
沈丹秋扶著額,終於忍不住出聲。
「行了行了。」
「你們倆多大的人了。」
「又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見面就吵吵吵,沒完了?」
她左右環顧一眼,語氣沉了幾分,「有這個功夫拌嘴,還不如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麼把書瑤迎回來。」
書瑤二字一出。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兩人也齊齊安靜下來。
川湄臉上的戲謔蕩然無存,前傾身子抓住沈丹秋的手腕。
「剛才我便想問你。」
「你說是有一位大能護住我師妹的神魂。」
「到底是哪位大能出了手?」
沈丹秋輕輕搖頭:「這人是誰,現在還不能說,說了對你我都不利。」
「我只能告訴你。」
「你師妹如今已經輪迴轉世。」
「只要我們找到她的轉世之身,再以秘法解開她塵封的記憶,她便能全須全尾的回來。」
「轉世之身……」
川湄略微默了默,問:「她人現在在哪?你知道麼?」
「南荒域。」
沈丹秋抬眼,一字一頓。
「南荒域……」
川湄呢喃了聲,艱難撐起身,便要往外跑:「我現在就去她!」
「你不要命了?」
曦墨橫身將她死死按住:「蕭百手、陸沉舟那群人,現在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你傷勢未復,一出去就是送死!」
「送死又如何?」
川湄紅著眼,聲音發顫:「為了我師妹,死又何妨?我等這一天,可是等了整整十萬年!」
曦墨亦是被她氣得心口發悶。
「老娘辛苦把你帶回來……」
「你還要跑出去找死?」
「我乾脆親手打死你得了!」
曦墨揚手就準備給她倆嘴巴子,讓她清醒清醒。
「你們冷靜點!」
沈丹秋連忙攔下曦墨,語氣凝重:「你自己也知道,你師妹當年是因何而死。」
「若你現在貿然衝去南荒。」
「不僅帶不回書瑤,反而會打草驚蛇。」
「一旦被四尊察覺書瑤轉世,他們必然會第一時間斬草除根,讓你師妹連輪迴的機會都徹底消失。」
川湄渾身一僵,也徹底冷靜下來。
許久。
她才啞聲開口問:「那,那我該怎麼辦?」
「等待時機。」
沈丹秋眸色幽幽的說道。
川湄追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沈丹秋望向窗外遙遠的天際,眼神晦澀難明。
「等到八荒徹底亂起來。」
「我們的時機自然就到了。」
「八荒亂起來?」
川湄一臉不解,眉頭緊鎖,「八荒安穩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說亂就亂?」
沈丹秋卻沒有再多解釋。
她只輕輕一句,語氣篤定得近乎可怕。
「你若信我。」
「就在此安心等著。」
「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八荒必定生亂。」
「若不信……」
「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只希望到時你不要為了你的衝動後悔……」
川湄沉默了。
她不想等,可她更怕連累師妹。
她臉上雖有不甘,但最終也只能強忍下心裡的急躁。
「我等……」
「我等就是了……」
……
無盡山谷。
一處臨時開闢出來的山洞內。
從外面映射進來的光線剛好將整座山洞照亮,使得這山洞沒有半分閉塞感。
而此刻。
李七曜就坐在自己剛剛打磨出來的石凳上。
李沐璃則端坐在她面前,趴在石桌上,一手捏著樸素木筆,面前還鋪著一張粗糙草紙。
「今日我口述的。」
「是我李家本命心法,龍吟破浪訣。」
李七曜神色平靜,緩緩開口:「你一字一句聽清楚,記牢靠,再親手抄錄下來。」
「嗯……」
「沐璃一定全部記下。」
李沐璃很是鄭重的點頭說。
李七曜看她一眼,便也開始徐徐講述心法口訣。
李沐璃埋著頭,屏息凝神,耳朵豎得筆直,生怕漏過一個字。
與此同時。
她的手上也在跟著努力書寫,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迅速划過。
而在最初時。
李七曜還是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態。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眉頭卻不由自主凝出一個疙瘩。
因為……
他看見了他這個不知道差了多少代的孫女寫的字。
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橫不平豎不直,像一群被打散的小蟲子就不說了。
關鍵是,中間還寫錯了好多個字,更扎眼的是,筆畫還缺斤少兩。
「……」
李七曜嘴角猛然一抽。
隨即閉上雙眸,將翻湧上來的火氣強壓下去。
「誰教你讀書寫字的?」
「去!」
「現在就把人給我叫過來。」
他也想親眼看看,教出了這麼個奇才的傢伙究竟是個什麼面貌。
李沐璃緩緩垂下眸子。
肩膀微微縮起,聲音細若蚊蚋:「沒有人教過我……」
「啊?」
李七曜也是一愣:「沒人教你,那你是怎麼學會認字的?」
「小時候。」
「爹爹教我誦讀心法時。」
「我跟著一起讀,慢慢就自己學會了……」
她自出生起。
便被李家上下寄予厚望。
族人都告訴她,她是李家未來的希望,是家族崛起的根基。
她自兩三歲的時候開始,每日的生活便是在一個方寸之地修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別的女孩子在陽光下奔跑,她修行。
別的女孩子嬉笑打鬧,她修行。
別的女孩子開始學習女紅,她仍舊還在修行。
她沒有先生授課,沒有同伴嬉鬧,沒有逛過一次街市,沒有摸過一件花哨的小玩意兒。
別說那些尋常女兒家會做的事情,就連最基本的讀書、寫字、端正執筆,這種普通人自幼便有的經歷,她都從未真正擁有過。
她的童年,只有枯燥的心法、晦澀的口訣、族人期盼又沉重的目光,以及刻在骨子裡的不安。
她拼命想學好,想變強,想不辜負所有人。
看她垂著頭,明明委屈到了極點卻不敢哭出聲的模樣。
李七曜心頭那點火氣,也在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心疼。
他撿起李沐璃的稿紙,嘆息著道:「想我李七曜,活過萬古歲月,擊敗過蓋世天驕,也將縱橫一世的梟雄打的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卻沒想到……」
「今日竟是被一個小姑娘的幾行丑字戳得心口發悶……」
她握不端正的筆與寫整齊的字,究其根由,皆是來自於他。
若他沒有離開八荒,他們又怎會過上這種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
而當下。
她紙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也皆是她在朝不保夕與強壓之下獨自硬撐的痕跡。
他又是嘆息了聲,微微一抬手。
元力涌動劍,一道泛著青色神光的劍影霎時出現在他的掌心。
凌空揮斬了幾下。
地面上霎時飛起數塊平整光滑的石板。
信手一指。
那石板便整齊排列在李沐璃面前。
李七曜垂眸,指尖再次凝力,劍影在石板上輕輕划過。
「看好。」
「我寫一筆。」
「你跟著寫一筆。」
「若再寫出錯別字來。」
「老祖就把你從山上扔下去。」
他話說的雖狠,但還是耐心的一筆一划在石板上書寫,橫平豎直,端方穩重,每一個字都蒼勁清朗,神韻內斂。
老祖這是……
在教她寫字嗎?
李沐璃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惶恐不安,又有些受寵若驚。
因為從前,所有人都只要求她變強,要她爭氣。
從沒有人從沒有人會這樣一字一句一筆一划,耐心教她。
她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鼻尖微微發酸,眼眶卻悄悄熱了起來。
似是害怕自家老祖看出端倪。
小丫頭又迅速低頭,努力遮住眼底泛紅的水光。
不過。
她的小動作,又如何能逃得過李七曜的眼睛。
那瞬間,他心底的酸澀感也又增添幾分,同時手上的動作也開始放慢,變得愈發耐心。
天至下午時。
李沐璃也終於是抄完最後一筆。
她捧著一疊字跡總算端正了幾分的心法,小心翼翼地遞到李七曜面前。
「老祖……」
「您看這個怎樣?」
她的俏臉上,滿是緊張與期待。
李七曜掃了一眼,雖算不得驚世筆法,卻已是一筆一划規規矩矩,再無先前的歪斜錯漏。
「還不錯……」
「至少是比之前強許多了。」
李七曜微微點頭,算是認可,隨後呼喚道:「阿月。」
「我在!」
隨著聲音。
阿月身影從外面掠了進來。
李七曜將手中心法遞給阿月道:「將這些送去給雲庚他們,讓他們按我吩咐,各自抄錄,少抄者,按我話來懲處。」
「是。」
阿月接過心法,悄然退下。
而這一下。
山洞之內又剩李沐璃與李七曜二人。
李七曜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李沐璃身上。
「此前。」
「老祖曾與你承諾過,會親自引你入道。」
「而如今,家傳心法已經傳你。」
「但往後修行之路,還得你自己選。」
「是技、是術,是魂、是體,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你想走哪一條,我便教你哪一條。」
李沐璃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很是認真的說:「我想跟老祖修劍!」
「劍?」
李七曜眉梢微挑,微微眯縫眼睛道:「術法可借天地之力,魂修亦可殺人無形。」
「唯有劍道,看似灑脫,卻是萬法中最苦,毫無捷徑。」
「一寸一厘都要從自身骨血里磨出來。」
「資質稍差,甚至要百年才能入門。」
李沐璃聽得認真,但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沐璃不怕苦。」
「為了李家,再苦,沐璃都能受得住。」
看著她眼底那股不似孩童的韌勁。
李七曜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裏面是個什麼滋味。
眼熟。
真是太眼熟了。
也太像那時候的他了。
李七曜沉默片刻,還是點頭。
「好。」
「既然是你自己選的路,那便要記住,此生,只能進,不能退。」
「只能持劍向前,不可棄劍低頭。」
「若有一日半途而廢,不必旁人出手,我自會廢你修為,讓你明白,選擇二字,重逾性命。」
話音落下。
李七曜輕輕抬起手,按在李沐璃的肩頭。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神識之力,悄然裹住她的神魂。
李沐璃只覺眼前一花。
等回過神,人竟是來到了一片陌生的曠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