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的劍,只為守護家人


  草原廣袤無垠,一眼望不到盡頭。

  清風拂過,草浪層層疊疊如碧海翻湧。

  抬頭望,夜空低垂,繁星點點,明月懸於中天,仿佛伸手可摘。

  「這……」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這裡是……」

  望著眼前寧靜又浩瀚的壯麗風光。

  李沐璃忍不住瞪大了眼,眼底儘是驚嘆。

  「內景,我心之界!」

  李七曜的聲音落在她的耳廓。

  收回按在她肩膀的手,揚手拂過天穹。

  原本靜立在天穹之上的億萬星辰轟然震動。

  「劍,是兵器。」

  「但同樣也是心之刃。」

  「心有多高,劍便有多巨,心有多正,劍便有多銳。」

  李七曜又是隨手一揮,一道泛著五色流光的劍影赫然在他掌心凝聚。

  「初時。」

  「手中有劍,心中無劍,以力破敵。」

  李七曜揚劍前刺,沖天劍芒,直擊千百丈外。

  「中時。」

  「手中有劍,心中有劍,以技破敵!」

  他又是揚劍指天。

  漫天星斗,霎時化作道道劍影,懸立在蒼穹之上,宛若連綿萬里的滄海。

  浪潮翻湧之間,強橫劍意橫貫蒼穹!

  李沐璃不由自主瞪大了眼。

  眼底儘是因看見這浩然景象而生出的讚嘆。

  而也是在這時。

  李七曜又再度開口:「待到終極之處。」

  「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

  「但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人一心,皆是劍。」

  李七曜張手將手中劍影丟上蒼穹。

  翻湧不息的劍影滄海,霎時間消弭無形,重新化作漫天星斗。

  但空氣之中。

  卻多出了一股讓李沐璃覺得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那是劍意,又不似劍意。

  這劍意沒有半分兇狠,狂暴之感。

  反而帶著一股囊括天地,包容萬法的厚重與威嚴。

  「萬物為劍,我自為鋒。」

  「不以力強,不以勢壓,不借詭道,不依旁門。」

  「規則不公,我便一劍斬之;萬法加身,我自一劍破之!」

  李七曜立在漫天星光之下。

  萬千星輝觸碰到他周身的剎那,便盡數化作流轉的劍影,繞著他徐徐升騰。

  時而如長河奔涌,卷萬重浪潮,時而如柔風細雨,潤物而無聲,時而如蒼岳鎮世,擎天而立,時而又如飛鳥破雲,在虛空中自在起舞。

  望著這從未見過連聽都未曾聽過的景象。

  李沐璃眸色整整,眼底的光彩,似要比星穹還要亮。

  「原來……」

  「這就是劍道……」

  這時。

  李七曜緩緩轉頭,目光靜靜落在她的臉上。

  「我的劍。」

  「不為稱霸,不為名垂萬古。」

  「只為護住我該守護的一切人與事。」

  「我的劍。」

  「可斬星辰,可拂飛花,可焚盡八荒。」

  「亦可安守一心,守一人護一地,定一世安寧。」

  「你呢?」

  「你的劍又是什麼?」

  李沐璃身形一震,猛地回過神。

  她怔怔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眼神一片迷茫。

  「我的劍……」

  她的劍是什麼呢?

  換言之,她想要是什麼呢?

  她自打記事起,人生的目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修行,變強。

  可不光是別人沒有問過,連她自己都沒有想過,她究竟想要什麼,她變強,修行,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

  就只是為了不辜負族人的期待麼?

  她下意識仰頭看向李七曜,想說自己不知道。

  可當目光落在李七曜那張掛滿溫和笑容的面孔之際。

  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忽而開始旋轉,光影也變得錯亂不堪。

  身形也變得輕飄飄的,像是一縷無依的魂魄,也不知道要飄到什麼地方去。

  等到眼前一切精緻下來。

  眼前也沒了星河,沒了劍影,沒了壯闊波瀾的草原。

  她身處在一團光影之內,前方是一個看起來堆滿了書籍的房間內。

  她看見。

  有一個小小的人兒,坐在角落。

  懷裡捧著一本比她人還要大的心法典籍閱讀著。

  小小的肩膀一顫一顫,隱隱的稚嫩抽噎,讓人止不住的心疼。

  她認出來了。

  那個小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而眼下這個房間便也是她生活了無數年的閨房。

  說來可能有些可笑。

  別家女子閨房即便不華貴,也是處處溫馨。

  可她的閨房卻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只有族人不知道從哪裡收集來的各種心法典籍。

  從她出生起。

  家族便將她視作唯一的希望。

  全家上下也都將能拿出來的所有修行資源給她。

  而她……

  自小到大從未過的有一天像一個女孩子。

  想到這裡時。

  李沐璃的眸色不由變得暗淡。

  她想到了嚴厲的父親,也想到了那個總是嘆息的母親。

  她也是個人。

  她有時也會覺得不公平,也會覺得委屈。

  若她不是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哪怕只是生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家族或者是一個凡俗之家,她又怎會遭這些罪,吃這麼多的苦呢……

  畫面一轉。

  那個堆滿書籍的房間便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寬闊卻簡陋的大屋。

  一個男人蹲在床邊,背對著光影,身形略顯佝僂。

  李沐璃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她的父親,李家的家主,李雲庚。

  床上躺著的也正是幼時因修煉過猛傷到了根基的自己。

  平日裡對她無比嚴厲,一言不合便會板起臉訓斥她的父親。

  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布巾,動作笨拙,小心翼翼的擦著她的額頭。

  「都是爹的錯,是爹沒用。」

  「護不住族人們,也讓你小小年紀就要扛起這麼多……」

  他雙眼泛紅,連抱怨都不敢大聲。

  平日裡總是挺直的肩膀,此刻也垮得一塌糊塗。

  「沐璃啊……」

  「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不然爹,不然爹……」

  他緊緊攥著她那隻瘦弱的小手。

  眼眶紅得嚇人,卻死死咬牙,不敢讓一滴淚落下來。

  雖是魂靈的姿態。

  但看見這一幕的時候。

  李沐璃仍舊覺得心口猛地一縮。

  在她眼中的父親,是嚴厲的,是強硬的,是在生死關頭也不肯彎下脊樑真漢子。

  如今,也還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如此脆弱的模樣。

  眼中的疼惜與愧疚,刺的她雙眼發脹。

  她不是不知道父親對自己深沉的愛,可因為他的偽裝,她從未如此近距離的看過。

  而感受與親眼所見,那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她此刻。

  也切身處地的感受到了。

  他對她的嚴厲,不是不愛,亦不是狠心。

  是他這個家主為了大多數族人的安危與未來不得不做出的犧牲。

  他痛麼?

  他當然也痛啊。

  她可是他的心頭肉啊。

  看見她受苦,他又如何能不心痛啊……

  畫面再轉。

  已是昏暗幽深的荒山野嶺。

  李沐璃看見母親盧玲姍正在踉蹌狂奔,身後一頭赤色妖獸窮追不捨。

  看見母親被樹根絆倒,摔在進亂石荊棘中,她幾乎驚呼出聲,下意識就想衝過去攙扶。

  然而。

  她的手卻從母親的身上穿過。

  妖獸逼近,她忍痛爬起,拼盡氣力逃出山林。

  等到甩開妖獸,離開了山林。

  她的衣衫已然破爛不堪,手上腿上全是傷痕,甚至有些深可見骨。

  可她卻壓根沒有關注自身的傷勢,小心翼翼的從懷中取出了幾株泛著淡淡靈光的草藥。

  翻看幾眼……

  盧玲姍懷抱靈藥長鬆了口氣。

  「沒少就好……」

  她又像是想到什麼,嘿嘿傻笑了聲:「回去定要給璃兒好好補補……」

  接著。

  她便拍淨身上塵土。

  抱著靈藥,步履蹣跚的走向夕陽落下的方向。

  李沐璃站在光影里靜靜看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疼得發悶。

  她知曉。

  母親熟識藥理。

  在她小時也經常會給她做藥膳補身子。

  卻不知,這些靈藥竟然都是母親拿命換來的……

  畫面再轉。

  天地昏暗風沙卷著碎石,刮過一片快要坍塌的廢棄礦洞。

  洞口裂痕縱橫,隨時都會徹底塌落。

  李沐璃看見。

  李家幾位頭髮花白的宗族長老正佝僂著身子,在亂石堆里艱難翻找。

  洞頂碎石不斷落下,砸在他們肩頭、背上,滲出血跡,他們卻渾然不覺,簡單抹一把血,便繼續彎腰摸索。

  「瞧瞧。」

  「我就說這裡還有元石吧。」

  李伯仲手捧一塊泛著螢光約有拇指大小的勢頭,嘿笑道:「只要還能找來十幾二十塊這般大的,就夠沐璃再多修煉幾日了……」

  「都抓點緊。」

  「等咱家這丫頭登臨仙帝境。」

  「咱家就不愁了,屆時也都能跟著一塊過上好日子!」

  一眾頭髮花白的老傢伙也都笑的開懷。

  隨後這些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便再次開始在這片隨時可能會坍塌將他們活埋的廢礦中翻找起來。

  李沐璃站在光幕中,死死攥著拳頭,指節都不住的發白。

  她知道。

  自家資源來之不易。

  卻不知族人們供給她修煉的資源竟然都是這麼來的。

  所有的委屈、不甘、抱怨、不解,都在頃刻之間轟然碎裂。

  的確。

  她是為了扛起家族而修行。

  但她的爹娘乃至是族人們又何嘗不是在背後扛著她呢?

  為了給她找尋資源,他們忍著別人的冷嘲熱諷,被人肆意踐踏,從沒有一句怨言。

  相比之下。

  她吃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李沐璃站在光幕中,眼眶發紅,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

  她不是天生就該堅強。

  不是天生就該扛起整個家族的希望。

  不是天生就該懂事、該隱忍、該拼了命地往前趕。

  而她的族人也不是天生就該被人欺壓,更不是天生就該過苦日子……

  也是在那瞬間。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琉璃一般轟然破碎。

  她又回到了那片草原之上。

  眼前。

  李七曜仍舊是用那副溫和到了極致的眼神看著她。

  李沐璃緊緊繃著牙關,眼圈發紅的望著李七曜,不顧一切的吼道:「我不想再看見娘親因為幾株草藥偷偷哭泣,我不想再看見爹爹對別人低三下四、忍辱求全,我不想再看見族人被人欺辱、連頭都抬不起來,我不想我們李家,永遠活在別人的腳下!」

  「如果……」

  「老祖的劍,是無負,是守護。」

  「那我的劍,就是立世!」

  「我要讓我李家永恆的立在這片土地之上。」

  「再不受人欺,再不用低頭,再不會,任受人踐踏,讓我李家族人挺起腰杆,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我之劍。」

  「只為家人而揮,只為家人而斬。」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一束清澈的神光自她體內緩緩升騰。

  她的眼底也驟然泛起了奪目刺眼的神芒。

  先前的她。

  像極了一株在風雨里勉強紮根的小苗。

  而此刻的她則儼然成了一棵要為所有人遮風擋雨的青松。

  自她周身擴散開來的氣機更是銳利的幾乎要刺穿蒼穹。

  李七曜靜靜望著她。

  眸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抹讚許。

  「好,非常好。」

  「你比你老祖當年要強。」

  「不過短短一瞬間便找到了自己的道,悟出了自己的劍心。」

  李七曜與她說這麼多,實際上也就是在引導她。

  卻沒想到。

  這個小丫頭的天賦與悟性如此之高,只在一瞬間就頓悟。

  而此刻。

  李沐璃也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了身體上的變化。

  固然境界沒有得到提升,但是她卻能隱隱感覺到一條寬闊又明亮的道路,就橫亘在自己眼前。

  而也是在這一刻。

  她終於明白,為何同是仙帝境的修士。

  自家七曜老祖卻要比其他的修士強出那麼多。

  也終於明白,為何七曜老祖會告訴她,仙帝境只是修行的起點。

  「天地間大半修士。」

  「他們都是按部就班的修行。」

  「靠著書籍上的心法,靠著前輩們的經驗來走這條路。」

  「他們或許可以在這條路上取得成功,也可以登臨仙帝境。」

  「但……」

  「此仙帝境卻非彼仙帝境。」

  「他們按照這般修行之法就算是再修行一百萬年也終究是一場空。」

  李七曜垂眸看著李沐璃道:「唯有找到了自己的道,找到了自己修行的意義,你才能更近一步,才能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現在……」

  「你可懂了?」

  原來……

  這才是真正的修行。

  李沐璃的眼中滿是欣喜與激動,還有一絲絲的嚮往。

  她的身軀微微顫抖,看向李七曜的眼神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崇敬。

  「多謝老祖引沐璃入道!」

  「無需謝我。」

  「這都是你自己苦修的結果。」

  李七曜微微擺了下手道:「既已選定了路,那從現在開始,忘掉你之前所有的招式、所有的發力、所有的習慣,從握劍、站樁、出劍、收劍,一點一滴,重新學起。」

  「是!」

  李沐璃用力點頭,眼中亮得驚人。

  這一刻。

  她只覺得天地寬廣,前路光明,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每一次揮劍,每一次行氣,她都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美妙滋味。

  ……

  與此同時。

  無盡山谷之內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半院落的燈火都還亮著,各處都充斥著哀嚎聲。

  李雲庚這位家主的宅邸之內。

  院落里,桌案上、地面上、床榻邊堆滿了稿紙,層層疊疊,幾乎要將屋子堆滿。

  李雲庚坐在院中石桌前,頭髮散亂,眼圈發黑,握著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面前攤開的。

  正是阿月給他送來的那份李沐璃手抄龍吟破浪訣的原稿。

  一頁紙上錯字連篇,缺筆少畫。

  有的地方不會寫還是用小圓圈代替的,簡直比鬼畫符還要鬼畫符。

  看著那一頁傳世丑書。

  李雲庚欲哭無淚:「錯了,這又錯了,這裡少一筆,那裡多一畫,這個圈是什麼東西?」

  「沐璃啊沐璃。」

  「你爹我是造了什麼孽。」

  「要抄你五千遍都不止的錯字心法啊!」

  他抓著頭髮,一臉生無可戀。

  昨日要是硬著頭皮求一句,哪怕少一千遍也好啊……

  現在倒好,五千遍,少一遍腿打斷,他這是圖什麼啊他?

  哀嚎歸哀嚎。

  一想到李七曜那句「少一遍,腿打斷」,李雲庚打了個寒顫,立刻坐回案前,咬牙提筆,繼續埋頭苦抄。

  而同一時間。

  李伯仲等諸位宗族耆老、長老的院落里,也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燈光一盞接一盞,亮了整整一夜。

  稿紙堆得比人還高。

  所有人都在心裡默默後悔,卻又不敢有半分懈怠。

  規矩已立,違令者罰。

  為了保住腿,為了不辟穀,再苦再累,也只能抄下去。

  一夜,就在筆尖沙沙聲與無聲哀嚎中,緩緩過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