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算盤
待二狗走後,林福海跌坐在破舊的藤椅里,兩眼發直,腦子裡一片混亂。
「劉德貴這個蠢貨,再三囑咐他,把那東西藏好……」」林福海咬牙切齒罵道,
「不行,我得去找福民!對,找福民!」
林福海想到這裡,臉上的緊皺的眉頭驟然展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現在只有他那個在縣革委當副主任的親弟弟林福民,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
只要林福民肯出面,哪怕是把那帳本壓下來幾天,他就有機會毀掉一切痕跡。
想到這裡,林福海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他推起自行車,像只沒頭的蒼蠅一樣衝出了村委會。
通往縣城的土路上,塵土飛揚。
林福海把自行車蹬得飛快,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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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縣革委會的紅磚小樓,在下午的太陽地里有種說不出的威嚴。
林福海衝進院子,滿頭的汗和著土,在臉上沖開好幾道泥印子。
那身幹部服皺巴巴的,跟泡過水的鹹菜乾一個樣。
門口的警衛認得他,是林副主任的親哥,可見他這副丟了魂的樣,也嚇了一跳,伸手攔了一下。
「我找福民!天大的事!」
林福海嗓子都啞了,一把推開警衛,踉踉蹌蹌往二樓沖。
警衛看著林福海背影猶豫了下還是沒有追過去。
砰!
林福民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了。
裡頭坐的男人,跟林福海有七分像,可那股味道完全不同。
戴金絲邊眼鏡,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正慢條斯理地用鋼筆寫著什麼。
四十來歲,整個人骨子裡都透著股陰冷。
這一聲巨響,他手裡的筆尖一歪,在文件上洇開一個墨點子。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看著闖進來的哥哥,臉上丁點驚訝都沒有,只有藏不住的厭惡。
「哥,你進來前,最好學會敲門。」林福明聲音平得很,但比罵人還讓人發冷。
林福海見狀臉上的神情一頓,意識到自己剛才沒敲門就闖進來,犯了林福明的禁忌了,但是他又想到自己闖的禍,於是只能厚著臉皮湊過去。
「福民!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福海撲到桌子前,手撐著桌面,呼哧呼哧的喘氣,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文件上。
林福民嫌惡的把文件往邊上挪開,從抽屜里拿出塊手帕,仔仔細細擦了擦被濺到的地方。
隨後才不緊不慢的開口:「天塌不下來。說吧,你又惹了什麼麻煩?」
「帳本!那本帳本......被派出所抄走了!」
林福海的嗓子眼都在抖。
他把昨晚西郊的事顛三倒四說了一遍,拼命把自己說成是無辜的,把劉德貴說成是被黑社會陷害的倒霉蛋。
「一幫混混......衝進德貴店裡搶東西,不知道怎麼就把那個罈子打碎了......福民,你可得救我!」
林福民安安靜靜的聽著,臉上一點表情都欠奉。
等林福海說完了,他才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哥,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林福海一愣:「我......我沒錯啊!是那幫混混......」
「你錯在,」林福民打斷他,聲音一下就冷了,「你是個廢物!」
他站起來,背著手踱到窗邊。
「一本帳,你留這麼多年,準備過年下酒?劉德貴那種認錢不認人的蠢貨,你把命根子放他那,跟把肉包子扔狗窩有什麼兩樣?」
「我......我不是怕工作組提前下來嘛!」林福海辯解。
「工作組?」林福民冷笑,「你當我就沒收到風聲?我早叫你把帳做平,把窟窿填上!你呢?貪心,總想再撈最後一筆!現在好了,鍋都讓人端了!」
他猛一轉身,那眼神,刀子似的:「那本帳,現在在哪?」
「縣紀委......聽說報到縣紀委了......」林福海的聲音跟蚊子叫一樣。
聽到紀委兩個字,林福民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要是在派出所還有的聊,但是到了紀委那幫老頑固手裡,事就難辦了。
他沒說話,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腦子轉的飛快。
林福明知道自己現在慌也沒用,發火也沒用。
他跟林福海是拴一根繩上的螞蚱,林福海倒了,那些爛事翻出來,他這個副主任也坐不穩。
「事還沒到絕路上。」
林福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篤篤的敲著。
「第一,劉德貴不能認。他必須咬死,帳本是黑皮那伙人栽贓,他見都沒見過。」
「第二,黑皮那邊,也得讓他們改口。」
林福民眼裡頭是淬了冰的狠,「他們是搶劫,目標是『走私電子表』,跟帳本沒半點關係。罪名是搶劫,那本帳的來路就說不清了。」
「第三,最關鍵的……」
說道這裡,林福明突然停頓,盯著林福海。
「福明,你繼續說,不管做什麼我都願意。」林福海摸了把額頭的汗水。
林福明冷哼一聲,繼續說道:「最關鍵的就是你要把水攪渾。讓所有人都不去看帳本,把事情引導到黑皮那些扔身上。」
林福海聽的稀里糊塗,可看弟弟這麼鎮定,心也安下來不少:「那......那要怎麼做?」
「你不用管。」林福民擺擺手,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個號。
電話通了,他的口氣變得溫和,官腔十足。
「喂,城關所的老周嗎?......對,我是林福民......呵呵,沒事,關心下案子。我聽說,昨晚西郊抓了伙入室搶劫的悍匪?......對對,性質很惡劣啊,必須嚴辦。」
林福明停了下,話頭一轉,像是隨口問的:「哦?我還聽說,現場找著一本什麼帳本?這就怪了,悍匪搶劫,怎麼還自己帶本帳?......呵呵,是啊,這裡頭會不會有別的名堂?比方說,是不是有人想借黑社會的手,搞栽贓陷害,打擊報復?」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啥,林福民笑著應聲:「我也就是瞎說,提供個辦案思路嘛。你們是專業的,我相信你們一定能查清水落石出,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好,好,改天喝茶。」
掛了電話,林福民的臉又回到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他看著還六神無主的林福海,冷冷的甩下一句。
「現在,你給我滾回去,找地方躲好,誰也別見!在我叫你出來前,你敢露面,就自己去投案,別連累我!」
林福海像是得了救命的赦令,連滾帶爬的跑了。
看著他哥狼狽的背影,林福民眼裡沒有半點同情,全是冰冷的盤算。
他重新拿起鋼筆,把那張劃了一道的文件扔進紙簍,又抽出一張新的,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