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餌與鉤


  夜風更涼了。

  

  帶著一股雨後的潮氣,吹在人臉上,黏糊糊的。

  林定耀沒動,任由那張揉成一團的信紙在掌心硌著。

  他以為自己釣上來的是一條黑魚,沒想到魚線那頭,連著一頭深水裡的巨鱷。

  對方的手段,比林福民高明太多。

  不喊打喊殺,一張紙,幾行字,就把壓力給到了極致。

  『林福民能找到你,我自然也能。』

  這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一個能悄無聲息把信塞進他家門縫的人,自然也能悄無聲息的做點別的。

  比如,往院裡的水井投點東西,或者在楠楠放學的路上,安排一場「意外」。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

  林定耀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清冷的月光下緩緩散開。

  信紙上那股淡淡的、類似茉莉花的香味還沒散盡,字跡也秀氣。

  但手段,卻毒辣的很。

  這封信是餌,也是鉤。

  餌是「活命」,鉤子就是那張地圖。

  對方篤定了他不敢把地圖交給官方,因為一旦交出去,他就會被卷進一場大風暴之中,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定耀其實還可以等『求籤』給予他指示再行動。

  但是他不敢去讀,因為『求籤』的不確定性太大,誰知道等到他想要的結果需要多少天。

  萬一等待期間對方突然搞點小動作,那就得不償失了。

  只是去了,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但要是不去,妻女就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他現在唯一出路,就是帶著地圖去羊城。

  「好一招陽謀。」

  林定耀又抽了一口煙,直到菸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

  他站起身,走到正屋的窗邊。

  透過玻璃,能看見裡屋床上,蘇婉晴側著身子,把楠楠緊緊摟在懷裡,母女倆睡得正沉。

  今天的事,顯然把她們嚇壞了。

  林定耀的眼神,一點點從冰冷變得柔軟。

  兩輩子了。

  上輩子他一無所有,爛命一條,跟誰都能拼。

  這輩子,這間屋子裡的兩個人,就是他的命。

  誰想動他的命,他就得先要了誰的命。

  去,還是不去?

  這根本不是個選擇題。

  當這封信出現的時候,他就必須去。被動防守,只會把主動權和家人的安危,一起交到別人手上。

  只有主動出擊,跳進羊城這個漩渦中心,把那頭巨鱷的腦袋親手剁下來,才能一了百了。

  林定耀將菸頭在鞋底碾滅,轉身走出了院子。

  夜色深沉,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透著微光。

  他走到巷子口的公用電話亭,摸出幾枚硬幣,投了進去,然後熟練地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誰啊?!」聽筒里傳來張所長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很不耐煩。

  「張所長,是我,林定耀。」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幾秒後,張所長的聲音變得清醒且嚴肅:「這麼晚,出事了?」

  能讓林定耀半夜三更打電話過來,絕不可能是小事。

  「刀疤招出來的東西,你們上報了嗎?」林定耀問得很直接。

  「……今天下午就整理好材料,加密送去市里了。」張所長壓低了聲音,「定耀,這事你別再摻和了,水太深,已經不是縣裡能碰的了。」

  「晚了。」林定耀的聲音很平靜,「對方已經找上我了。」

  張所長在那頭倒抽一口冷氣,背景音里傳來他猛地坐起來的衣料摩擦聲。

  「你說什麼?!他們怎麼找到你的?!」

  「不重要了。」林定耀沒解釋信的事,「張所長,我需要你幫個忙。」

  「你說。」

  「幫我申請兩張去羊城的火車票,越快越好。另外,幫我照顧好我家裡人。就說我被市里抽調,去協助調查了,短時間回不來。」

  這是在給家裡人套上一層官方的保護殼。

  只要他「協助調查」的身份在,縣裡這幫人就不敢亂動蘇婉晴她們。

  張所長沉默了。

  他是個老公安,瞬間就明白了林定耀的打算。

  「你瘋了?!一個人去羊城?你這是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定耀淡淡道,「他們既然敢找上門,就是吃准了我不敢聲張。我去,還有一線生機。我不去,全家都得跟著提心弔膽。」

  「可是……」

  「張所長。」林定耀打斷了他,「這張地圖是我拿回來的,刀疤是我抓的。於情於理,這事都該我去了結。你那邊,按程序走,別聲張。等我到了羊城,會想辦法聯繫你。」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電話那頭,張所長長長嘆了口氣,最後只吐出三個字:「……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林定耀站在原地,又吹了會兒冷風,才轉身走回小院。

  有些事,必須他一個人扛。

  他輕輕推開院門,又輕輕關上,動作沒發出一絲聲響。

  回到屋裡,他脫掉外套,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

  他剛坐下,床上的人就動了。

  蘇婉晴睡得很淺,一點動靜都能驚醒她。

  「定耀?」黑暗中,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還有掩不住的驚惶。

  林定耀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是我,沒事了,睡吧。」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

  蘇婉晴卻反手,一下子攥緊了他的手。

  她的力氣很大,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里。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林定耀才感覺到她的手勁鬆了些。

  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婉晴,過兩天,我得出一趟遠門。」

  蘇婉晴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去哪?」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羊城。」林定耀沒有隱瞞,「林福海在那邊,有些手尾,必須我去處理乾淨。不然,今天這樣的事,以後還會發生。」

  他沒說那封信,沒說走私網絡,只說了最直接的原因。

  蘇婉晴沒問是什麼事。

  她只是更緊地握住他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定耀以為她睡著了。

  她才用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輕輕問道:

  「去多久?」

  「快則半月,慢則一月。」

  「……我等你回來。」

  蘇婉晴沒有說「注意安全」,也沒有說「我害怕」,只說了我等你回來這五個字。

  但林定耀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揉了一下。

  「睡吧,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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