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德興隆
巷子裡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騰起滾滾白汽,買腸粉的人在煙火氣里排著長隊,一切和昨天沒什麼兩樣。但馬建國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將不同。
「哥,什麼時候動身?」
林定耀看了一眼旅社牆上的掛鍾,指針剛剛跳過七點二十。
「急什麼。」他聲音平淡。「先填飽肚子。」
兩人下樓,依舊坐在巷口那家腸粉攤。老闆娘手腳麻利,端上來的腸粉薄如蟬翼,米香四溢。林定耀埋頭吃著,仿佛今天只是一次尋常的羊城早茶。
馬建國卻食不下咽,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握著筷子的手都有些發緊。
「放鬆點。」林定耀頭也不抬地說道,「你這樣,自己就先成了靶子。」
馬建國動作一僵,只能低頭猛喝碗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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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旁邊桌悄無聲息地坐下一個人。四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件半新不舊的外套,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舊帽子,只要了碗最便宜的雲吞麵,便縮在角落裡慢慢吃著。
林定耀的眼角餘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那人吃得很快,付了錢,起身便走。經過兩人桌邊時,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如同落葉般,悄然飄落在林定耀的腳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街上的行人無一察覺。
馬建國剛要低頭,林定耀的筷子已經不輕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吃你的。」
林定耀繼續吃完最後一口腸粉,才不緊不慢地彎腰,像是撿起掉落的餐巾紙一般,將紙條撿起,看也未看,直接揣進了口袋。
馬建國喉結滾動,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誰?」
「送外賣的。」林定耀丟下兩個字,起身付錢。
回到旅社,關上門。
林定耀這才將那張紙條拿出來,攤在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車已備好,碼頭東側倉庫後。巳時三刻,貨動人動。
馬建國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巳時三刻?」
「九點四十五。」林定耀的回答簡單直接,隨手將紙條湊到煤油燈上。火苗舔過紙張,瞬間將其吞噬,化為一縷青煙。
馬建國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忍不住撓頭吐槽:「都什麼年代了,還玩『子丑寅卯』這套老古董?直接寫九點四十五,它不香嗎?」
林定耀將燒盡的紙灰抖進痰盂,眼神平靜。
「你覺得是故弄玄虛,我倒覺得,這人能處。」
馬建國一愣:「怎麼講?」
「寫九點四十五,紙條丟了,誰撿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林定耀坐回床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遞給馬建國一根:「寫『巳時三刻』不懂這些的或許還得想一想。」
他給自己點上一根,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得驚人。
「這是陳四海在提醒我們,他那邊很乾淨,沒露風聲。」
馬建國捏著煙,半晌才反應過來,一張紙條里竟然還有這麼多門道,他看著林定耀,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
「哥,你連這個都懂?」
林定耀笑了笑,吐出一口煙圈。
「走吧,去德興隆。」
……
德興隆商行,一棟三層高的西式小樓,在周圍一片低矮的商鋪中鶴立雞群。
門楣上是三個描金大字,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實力。
兩人在街對面的涼茶攤前停下。
林定耀要了兩碗,遞給馬建國一碗:「別緊張,喝完這碗茶,就去談一筆大生意。」
馬建國接過碗,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瞬間清醒,心跳卻擂鼓般地響。他看著林定耀,對方卻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德興隆的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穿白襯衫黑西褲的年輕人,寸頭,眼神像鷹,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過路的行人。
他們的太陽穴微微鼓起,站姿看似隨意,實則下盤穩固,是隨時能暴起發難的好手。
「哥,這陣仗……要不還是先去找接頭人吧?」馬建國壓低了聲音。
「沒事,這生意做大了,看門狗自然要凶一點。」
林定耀將碗底的涼茶一飲而盡,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走。」
說著,林定耀站起身,徑直穿過馬路。
馬建國心頭一凜,也立刻跟了上去。
兩人還沒走到門口,那兩個平頭青年便交叉步上前,伸出手,攔住了去路。
「兩位,找誰?」
他們的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審視和警告,毫不掩飾。
林定耀卻仿佛沒看見那兩隻攔路的手,腳步不停,目不斜視,只是淡淡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耳朵里。
「讓黃仲達出來。」
「或者,」林定耀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進去找他。」
兩個平頭青年對視一眼,顯然沒料到有人敢在德興隆門口這麼說話。其中一人正要發作,林定耀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的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威脅,沒有殺氣,就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那個平頭青年渾身一僵,準備好的狠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另一個青年反應快些,對著裡面使了個眼色,然後側開半個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卻冷了幾分:「我們老闆很忙,有什麼事,進去說。」
林定耀邁步走了進去。
商行里光線有些暗,空氣中瀰漫著海味乾貨特有的咸腥氣。
貨架上擺滿了魚翅燕窩,人參鹿茸,但一個顧客都沒有。
十幾個穿著各色襯衫的男人,或坐或站,散布在大廳的各個角落。
在林定耀和馬建國踏入大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咔噠。」
身後的玻璃門被從裡面反鎖,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馬建國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那十幾個男人緩緩圍了上來。
鐵棍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扳手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頭髮顫。
還有那幾把開山刀,刀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看一眼就讓人脊背發涼。
包圍圈越收越緊。
五步。
四步。
三步。
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混著汗味、煙味,還有那些人身上散不掉的刺鼻酒氣。
馬建國在腦子裡飛快思考。
萬一真打起來,怎麼擋?往哪邊沖?能不能護著林定耀衝出去?
他數了數那些人,十三個,不,十四個,而且手裡都拿著傢伙。
他和林定耀兩個人,武器也只有腰後那根短撬棍。
勝算?可以說幾乎沒有。
但馬建國還是悄悄把身體繃緊了,像一根壓到極限的彈簧。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