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錨定效應


  林定耀思考剛才的事情,上輩子他在鵬城做物流生意的時候,跟利豐打過幾次交道。

  那時候利豐已經是港島數一數二的貿易公司,每年從內地經手的貨值幾百個億。

  後來鵬城要建鹽田港,利豐是第一批參與投標的港資企業。

  林定耀當時的小公司連競標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遠遠看著那些大鱷在談判桌上你來我往。

  但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就是在今年12月底,各大報紙角落曾有過一條不起眼的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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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豐集團少東鄭嘉誠於羊城考察期間遇輕微交通意外,現已返港休養。」

  字數吝嗇,語氣平淡,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出差插曲。

  只有少數消息靈通的人知道,「輕微」二字底下壓著多重的分量。

  據說鄭嘉誠的那輛黑色奔馳,被一輛失控的泥頭車攔腰撞上,車身在珠江邊的公路上翻滾了兩圈,最後卡在護欄上。

  鄭嘉誠被救出來時滿頭是血,昏迷了整整三天。

  命是保住了,但留下了嚴重的腦震盪後遺症和一條再也無法完全使力的左臂。

  更關鍵的是,車禍發生的時間點太巧。

  當時鄭嘉誠正代表利豐,與羊城方面就一個大型倉儲物流中心的投資進行最後一輪談判。

  他是激進派,主張藉助內地改革開放的東風,大規模鋪開業務,甚至有意將部分核心業務北遷。

  這個主張在利豐內部遇到了不小阻力,尤其來自他的弟弟,和叔叔還有幾個保守的董事。

  車禍之後,一切戛然而止。

  談判被無限期擱置,鄭嘉誠回港休養,起初還會在董事會上露面,後來便越來越少。

  流言開始蔓延,說他精神不濟,判斷力受損,不再適合掌舵。

  不到一年,他弟弟鄭嘉明,被推到了台前,接手了內地業務。

  鄭嘉誠則「自願」去了瑞士靜養,淡出了核心圈。

  林定耀也是在發家以後跟人聊天,才知道一些其中的隱秘。

  剛才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就是鄭嘉誠,大概三十出頭,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這時,林定耀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鄭嘉誠沒有出那場車禍呢?

  如果他一直掌舵利豐在內地的業務呢?

  如果剛才那幾句話,真的讓他去翻八三年和八四年的報關記錄呢?

  林定耀不知道那些記錄里有什麼。

  但他上輩子在鵬城混了那麼多年,知道一個道理。

  做貿易的,手裡握著數據,就等於握著錢。

  碼頭吞吐量、報關記錄、貨物種類、貿易流向,這些數字堆在一起,能看出無數門道。

  哪個碼頭效率高,哪個碼頭有貓膩,哪個碼頭值得投,哪個碼頭就是個坑。

  鄭嘉誠現在拿著設計吞吐量當實際數據,說明他對內地的了解還不夠深。

  而他林定耀,正好能給他補上這一課。

  阿昌見林定耀站在原地不為所動,頓時眉頭皺起:「我勸你不要多想,別人什麼身份?會聽你的?

  還有,不要忘記你是什麼來碼頭的!」

  「我就跟人家說了兩句話。」林定耀不以為意。

  「兩句話也不行。」阿昌斬釘截鐵,「從現在開始,在碼頭上,你不准跟任何人說話。看到不認識的人,離遠點。聽見了沒有?」

  「沒問題。」林定耀答應得很痛快,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阿昌這才滿意,領著他往駁船那邊走。

  阿昌的警告林定耀當然聽進去了。

  他是黃仲達的人,一言一行都受他監視,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剛才和鄭嘉誠那幾句簡短的交談,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他腦海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利豐集團,鄭嘉誠,車禍。

  這三個詞在他腦海里反覆碰撞。

  車禍發生得巧,偏偏是在鄭嘉誠剛在內地立穩腳跟,開始大刀闊斧拓展業務的時候。

  他弟弟鄭嘉明接手後,利豐在內地的策略就變得保守了許多,錯失了不少機會。

  林定耀的指尖在褲縫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如果是後者,那會是誰?

  利豐內部的競爭者?鄭嘉誠的弟弟鄭嘉明?還是其他覬覦內地市場的港資、外資?

  林定耀不知道,他上輩子雖然有錢,但是跟利豐集團比那還差太遠,夠不到那個層面的內幕。

  但有一點他確信,信息就是價值。

  尤其是在這個年代,內地剛剛開放,一切都處於混沌和機遇並存的階段。

  誰掌握了更準確、更超前的信息,誰就能搶占先機。

  鄭嘉誠顯然對內地碼頭的真實情況了解有限。

  他那句「設計吞吐量不等於實際吞吐量」,以及暗示他去翻舊年報關記錄,就像給一個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遞過去一小截點燃的火柴。

  他會去查嗎?

  林定耀推測會的。

  一個對數據敏感、正準備在內地大展拳腳的少東家,聽到這樣指向性明確的建議,很難不去驗證。

  只要他派人去查,就一定會發現蹊蹺,那些光鮮的設計數據背後,可能藏著效率低下、管理混亂、甚至瞞報漏報的實情。

  這會改變什麼?

  也許,這會讓鄭嘉誠對投資更加謹慎,從而避開某個未來的陷阱?

  也許,這會讓他重新評估合作方,發現某個潛在的對手或盟友?

  又或者,僅僅是讓他對林定耀這個「懂行」的陌生人產生一絲好奇?

  無論哪種,都可能像蝴蝶扇動翅膀,在某個地方引發一場未知的風暴。

  而對於林定耀來說,剛才的三句話足夠了。

  第一句讓鄭嘉誠停下來,第二句讓他開始想,第三句則是一個鉤子。

  這是林定耀用了前世他在心理學上學到的東西,叫錨定效應。

  黃埔港務局的八三年和八四年報關記錄,真的有什麼重要的數據嗎?

  答案是沒有,但一個做貿易的人,一個想在珠三角布局的港商,聽到這句話,不可能不去翻。

  等鄭嘉誠翻了以後發現沒有什麼特別的,他會怎麼想?

  他肯定會想到跟他說這話的人,而且說得那麼篤定,一定知道什麼是他不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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