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敬你一杯
就林定耀這幾天的觀察,羊城這裡畢竟是離港島不遠,穿衣風格都是港島風為主。
而鵬城特區那邊港島的成衣正在大批過關,出廠價兩三塊的T恤衫,到了十三行能賣十五。
馬建國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出廠價兩三塊,到這兒能賣十五?」他掰著指頭算,「那不就是翻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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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林定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羊城是過手,真正的大頭在鵬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數字。
「我這幾天在碼頭轉了轉,又去火車站看了幾趟貨。從港島過來的成衣,走正規報關的少,大多數是『水貨』。水貨不走鵬城,走的是惠陽、東莞那些小路,繞一圈進羊城。」
馬建國湊過來看,那些數字他看得半懂不懂,但有一行字他認出來了——「八六年三月,惠陽,T恤衫,三千件,單價兩塊二」。
「兩塊二?」馬建國吸了口涼氣,「這比你說得還便宜。」
「那是大批量的價。」林定耀合上本子,「單件拿貨,要貴一點。但就算三塊錢拿,到羊城賣十五,也是五倍的利。」
馬建國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哥,你說的這些,都是這幾天自己摸出來的?」
林定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馬建國笑了笑,沒再追問。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從鐵皮棚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那你打算怎麼做?」馬建國問,「在這邊拿貨,運回老家賣?」
林定耀搖搖頭。
「老家那邊,消費不行。一件十五塊的衣服,縣城人買不起。就算買得起,也捨不得。」他說,「要做,就在這邊做。」
馬建國愣了一下:「在這邊?你不回老家了?」
林定耀沒答話,目光落在院牆外面。
遠處,羊城的天際線高低錯落,塔吊林立。這座城市正在瘋長,每一天都有新的樓在蓋,新的路在修,新的店鋪在開。
他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他來羊城的時候,是九十年代初。那時候十三行已經火得一塌糊塗,全國各地的服裝販子都往這兒涌,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拿貨要靠搶的。
但那已經是幾年後的事了。
現在才八六年。
十三行才剛剛開始熱起來,租金還沒漲上去,檔口還能挑著位置選。
這才是最好的時候。
「小馬。」他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在這邊做,能成嗎?」
馬建國想了想,認真地點頭:「能。」
「為什麼?」
「因為你這個人,」馬建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頭有東西。」
林定耀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幹了。」
他轉身走回前鋪,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熱鬧的老街。
賣布的、賣藥材的、賣茶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拎著錄音機走過,放著鄧麗君的歌。
他忽然想起蘇婉晴。
想起她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圍裙角,看著他消失在晨霧裡的樣子。
還有楠楠抱著娃娃,咯咯笑的樣子。
「哥,」馬建國走過來,「想家了?」
林定耀點點頭。
「那就回去一趟。」馬建國說,「這邊我來盯著,反正我也沒事。」
林定耀看了他一眼。
馬建國笑了笑:「怎麼,不信我?」
「不是不信。」林定耀說,「我是怕你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馬建國臉一垮:「哥,你這話就傷人了啊。我好歹也是幹過刑偵的。」
林定耀拍拍他肩膀,沒再說什麼。
下午四點,林定耀去郵電局給老家發了封電報。
內容很簡單——「事畢,安好,歸期未定,勿念。」
發完電報,他又回到檔口,繼續忙活。
量尺寸,畫圖紙,記數據。
馬建國在旁邊打下手,遞個捲尺,記個數,偶爾被支使出去買包煙。
天色漸漸暗下來。
街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把整條街照得暖融融的。
賣夜宵的攤子支起來了,餛飩、腸粉、炒河粉,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林定耀站在檔口門口,看著這條街,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前世,他還在後海村那間破屋裡,琢磨著怎麼還清賭債。
現在,他站在羊城最熱鬧的老街上,名下有了自己的檔口,只用了幾個月。
「哥,吃飯去?」馬建國從院子裡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定耀點點頭,兩人鎖了門,往街口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街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
陳四海。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理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看見林定耀,他笑了笑,走過來。
陳四海走到跟前,先是沖林定耀點了點頭,然後又看了看馬建國,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林先生,馬同志。」
「別這麼客氣。」林定耀說,「叫我名字就行。還沒吃飯吧?一起。」
「哎,好。」陳四海答應得很乾脆。
三個人沒走遠,就在街口找了個大排檔坐下。
幾張摺疊桌,塑料凳子,頭頂一個昏黃的燈泡,周圍全是吃飯喝酒的街坊和剛收工的工人。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光著膀子,脖子上搭了條毛巾,看見他們過來,麻利地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食啲咩啊?(吃點什麼?)」
「炒個河粉,來幾串烤生蚝,再拍個黃瓜。」
馬建國已經習慣了這邊的口味,熟門熟路地點菜,「哥,陳哥,喝點什麼?」
「啤酒吧。」林定耀說。
陳四海擺了擺手:「我喝茶就行。」
他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搪瓷茶缸子,讓老闆給續了點開水。
菜很快上來了。炒河粉鍋氣十足,生蚝烤得滋滋冒油,撒著蒜蓉和辣椒,香氣撲鼻。
馬建國先給林定耀倒了滿滿一杯啤酒,泡沫冒得老高,然後又給自己倒上。
「哥,陳哥,今天這事,全靠你們。」馬建國端起杯子,「我先敬你們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