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千人千樣


  馬建國和陳四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這姑娘,夠果斷的。

  林定耀點頭:「那百貨站的工作,你要怎麼跟你父母解釋?」

  「明天我就回家跟我爸媽攤牌,然後去單位辦停薪留職。」

  周曉棠搖頭,說的斬釘截鐵。

  「需要我出面嗎?」林定耀想了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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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周曉棠搖頭,「我自己能搞定。我得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一時衝動被人騙了,我是認真的。」

  「嗯,要是實在不行,你再跟我說吧。」林定耀點了點頭。

  他明白這個年頭,「鐵飯碗」這三個字的分量。

  這個年代的國營單位,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

  一張招工表,能讓人跑斷腿、求遍人、花掉半年工資。

  一個正式編制,能讓一家人吃上定心丸。

  旱澇保收,生老病死都有單位管著。

  逢年過節發點米麵油,平時有個頭疼腦熱能報銷醫藥費。

  退休了有養老金拿,死了還有喪葬費。

  這一輩子的安穩,全拴在那張人事檔案上。

  多少人做夢都想端上這個飯碗,端上了就再也不撒手。

  現在周曉棠要把它砸了。

  跟著一個認識才幾天的個體戶,去做一件誰都沒聽說過的事。

  沒有編制,沒有保障,沒有退休金。

  今天有活干,明天不知道,這個月能拿二百,下個月可能一分都沒有。

  她父母那一輩人,經歷過饑荒、動亂、上山下鄉,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有個「安穩」。

  在他們眼裡,個體戶就是無業游民,是找不到正經工作的人才去幹的事。

  擺攤賣衣服,跟舊社會的貨郎有什麼區別?說出去都丟人。

  林定耀上輩子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

  年輕人想出來闖,家裡死活不同意。

  有的被關在家裡不讓出門,有的被扣了戶口本辦不了身份證,有的被逼著去相親嫁人收彩禮換個體面的說法。

  最後能衝出來的,十個里也就一兩個。

  周曉棠這姑娘,有股狠勁兒,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

  馬建國彎腰撿起筷子,拿紙巾擦了擦,重新端起酒杯,神色複雜地看著周曉棠。

  他算是服了,不光服林定耀的魄力,也服周曉棠的膽色。

  「曉棠妹子,你厲害。我老馬敬你!」

  陳四海也趕緊舉杯:「算我一個!」

  周曉棠端起茶杯,跟兩人重重碰了一下。

  四個人又吃了一會兒,把桌上的幾盤菜掃得乾乾淨淨。

  林定耀起身去結帳。

  「老闆,多少錢?」

  「四個菜一打酒,五塊八毛。給五塊五就行了!」胖老闆一邊顛勺一邊頭也不回地喊。

  林定耀掏出六塊錢遞過去,接過找零的五毛。

  五塊五毛錢,四個人吃了一頓豐盛的宵夜。

  剛才他許出去的月薪,是這頓飯的三十六倍。

  馬建國和陳四海沒再說什麼,但走出大排檔的時候,兩人的腳步都比進來時重了幾分。

  四個人在街口分路。

  馬建國和陳四海往左,去碼頭看船隊的兄弟。

  林定耀和周曉棠順路,往右。

  走了一段,周曉棠忽然開口:「林老闆,今天下午有幾個人一直在人群外面看,不是買東西的,是在數我們的人頭。」

  林定耀腳步沒停:「什麼樣的人?」

  「領頭那個五十來歲,矮胖,穿灰色中山裝,手裡拿著公文包。」周曉棠說,「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聽見他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好像是說明天也要拉人來。」

  林定耀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你,曉棠。以後有這種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周曉棠應了一聲,到了胡同口,跟林定耀道了別,轉身走了進去。

  林定耀獨自走回十三行的檔口。

  推開後院的門,月光灑在院子裡。

  從鵬城拉回來的六十三箱貨,整整齊齊地堆在角落。

  白天賣了三百五十套,只是九牛一毛。

  林定耀走到貨箱前,點了一根煙。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周德發要跟,那就讓他跟。

  他找來的人,穿不出那個味道;他放的磁帶,踩不到那個點上;他教的步子,學不來何志明從港島帶回來的那股洋氣。

  形能學,神學不了。

  而且,越學,越襯得星耀的東西是正品。

  林定耀吐出一口煙,把菸頭彈進牆角的排水溝。

  他現在最缺的,是能把想法執行落地的人。

  周曉棠今天的表現,從早到晚沒歇過腳,嗓子啞了還在笑,收攤了先收衣架,吃飯時把瘦肉讓給別人。

  這種人不用教,給個方向,她自己就能跑起來。

  至於周德發——

  林定耀掐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等著吧。

  ……

  林定耀把周曉棠拉進檔口,馬建國和陳四海跟進來,順手關上了門,將外面的嘈雜隔絕。

  「哥,這周德發也太不要臉了,就差把'抄襲'兩個字刻在臉上了。」馬建國啐了一口,滿臉不屑。

  陳四海更是摩拳擦掌:「林哥,要不我晚上帶幾個兄弟,把他那破店的玻璃全給他砸了!」

  「砸店?」林定耀看了他一眼,「那是下三爛的手段。我們要贏,就光明正大地贏,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他轉向周曉棠。

  「林哥,他們雖然模仿得不倫不類,但畢竟人多勢眾,價格肯定會比我們低。這樣下去,會不會搶走客人?」

  「搶?」林定耀笑了,走到後院門口,指著堆成小山一樣的貨箱。

  「我們的貨他就算能模仿,也只能著急趕工。這樣的成衣,布料、版型、做工,樣樣差一截。」

  「他賣得再便宜雖然能搶走一批客人,但也只會是很少一部分。」

  周曉棠一臉疑惑:「怎麼會呢?便宜的東西大家不是應該買的更多嗎?」

  林定耀笑了笑,給她解答:「你可知道,千人千樣,每個人的身材不同,穿出來效果就不一樣。」

  「你們穿的好看,不代表他們找的人穿的也好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瞎。」

  這就好比日後某寶的『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

  周曉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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