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見面禮真的很尷尬
雖然時令尚是早春二月,但地處關東中俄邊境線的恤品江縣的午後三點,卻是烈日當空,熱風熏面。周圍山崗不再蕭瑟,而是脫去了沉悶的灰色冬裝,開始泛起了青綠色。
空氣也不再乾燥、冷硬,變得清新柔和起來,甚至人們還嗅到了一絲從東南方向刮來的甜甜的氣息。於是人們恍然,蕭瑟的死一般沉寂的冬日終於過去了,而活躍的春的氣息,正浩浩湯湯勢不可擋地哐哐奔來。
這天上午十點半,恤品江要塞景區內遊人如織,摩肩擦踵。年近百歲高齡的高永林和李玉柱,拄著柞木拐杖,來到「抗聯英雄園」。
在一尊抗聯烈士石像前,他們停下了腳步。高永林喘息著說:「好了兄弟,咱倆就在我哥雕像前守株待兔吧。」說罷,他坐在雕像的陰影里,老牛樣地呼哧呼哧喘粗氣。
他身後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三米多高,雕塑的是一位頭戴狗皮帽子,身穿狍皮大襖,腳蹬鹿皮棉靰鞡,手持雙槍的抗聯軍官。雕塑黑色基座上,鐫刻著一行公正小楷:「抗聯英雄高永森烈士」。高永森,是高永林的哥哥,出生於恤品江縣瑚布圖鎮太平村,是一位特別勇敢,特別能戰鬥的抗日英雄,他犧牲前,曾擔任抗聯七軍獨立團一營營長職務。
李玉柱枯瘦似柴,握著虬枝拐杖的手青筋暴露。他看著廣場上來往的人群,說:「老班長,你說咱倆在你哥雕像前,傻狍子似的傻等,能成嗎?」
高永林的身體顯然比他硬實,瞪了李玉柱一眼,「知道個球,這叫以逸待勞,打伏擊戰。」
李玉柱抬頭望著當空艷陽,說:「俺咋覺得有點懸呢?這麼傻等下去,人還沒等到呢,就得烤成地瓜幹了。」
高永林的眼睛,仔細搜索著園外入口進來的人群,訓斥道:「烤不死你的,車軲轆話咋那麼多?」
新任恤品江縣的縣委書記姜大路,在常務副縣長溫兆賢的陪同下,走進要塞大門參觀。這是他來到全省最落後的貧困縣之一(倒數第四名)——恤品江縣就任縣委書記的第三天。
恤品江要塞,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是國家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和國防教育基地,也是AAAAA級景區,在這裡建設了全國最大的抗聯英雄紀念園。於是姜大路點名到要塞參觀,並打算給抗聯英雄紀念碑獻上一束花,表達內心對於那些在東北的白山黑水間最惡劣、嚴酷的環境中,與日寇拼死抗爭了14年的英雄之靈魂的敬意。
姜大路步子邁得很大,溫兆賢和公安局長張銘(著便裝)在後邊緊跟,累得汗津津的。
十一點零3分,姜大路和溫兆賢進入抗聯英雄園入口。這時,一位身材高挑,穿著軍綠色野戰服裝的女解說員走過來,眾人閉上嘴巴,開始認真聽講。
高永林終於挺不住烈日的曝曬,臉上汗水淌成了小溪,喘著粗氣說:「這他媽毒日頭,比小鬼子還毒。」
李玉柱看著打陽傘經過的一對情侶,說:「俺倆別在這活受罪了,乾脆衝過去截住他,當面鑼對面鼓,有啥說啥多好,唉,俺快熱暈了。」
高永林瞪他一眼,「我說玉柱啊,你這魯莽、衝動的老毛病啥時能改啊。」
「俺本來就瘦,再待一會兒就曬透腔了。」李玉柱嘟囔道。
高永林說:「打日本鬼子時,你就好犯這個毛病,毛躁,沉不住氣,可你現今90多歲了,咋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咱這叫以逸待勞打埋伏,懂嗎。」
這時,姜大路等人從紀念園入口處進來,人群起了漣漪,姜大路等人在解說員陪同下,開始逐一參觀抗聯英雄雕像。
李玉柱突然緊張起來,霍地站起來說:「來了!來了!」說罷,他就吹響了嘴裡的哨子。
於是,一陣急促的哨音,在要塞上空驟然響起,在寂靜的山谷里傳出很遠,像一把尖銳的刺刀,戳破午後死一般的沉寂。
姜大路和英雄園內的遊人,被突然響起的哨音驚呆了。
哨音驚動了附近執勤的兩名保安,他們迅速跑過來,將高永林和李玉柱控制住,他們以為他倆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故意來鬧事的。
兩個老頭一邊試圖掙脫保安的束縛,一邊憤怒訓斥,「放開我們,小兔崽子,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好人。」
保安怕兩個老頭再擾亂秩序,四隻大手緊緊地將他們的胳膊別到背後,等待要塞警務室的警察來處理。他們身旁,圍滿了瞧熱鬧的人。
姜大路和溫兆賢等人,站在遠處觀望,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張銘快速朝那邊跑去。
高永林的胳膊被弄疼了,朝遠處的姜大路喊道:「新來的縣委書記,你快讓他倆鬆開手,不然我的老胳膊就要斷了。」
姜大路也覺得,兩名年輕力壯的保安以如此強硬的手段,對付兩個耄耋老人有些不妥,便朝張銘說:「讓保安放開兩名老人,有什麼事去辦公室談。」
保安鬆開了手,高永林活動了下胳膊,帶著李玉柱朝姜大路衝過去。
保安見狀,疾速抓住了他倆的手腕。
高永林朝遠處的姜大路喊:「新來的縣委書記,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老農民,來為民請命的。」
這時,雕塑園內的一二百人,都停止了遊覽參觀,好奇地朝這邊涌過來。
姜大路見狀,眉頭緊鎖,邁開步朝高永林和李玉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