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爾虞我詐


  幽州城,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

  寒風卷著雪沫子拍打窗欞,發出嗚嗚聲響,像困獸哀鳴。

  楊家府邸書房內,紫檀木桌案上的茶盞早已涼透。

  楊爍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節奏沉悶。

  窗外風雪聲交織,氛圍愈發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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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浩垂首立在案前,玄色錦袍沾著未化的雪粒。

  剛從劉家帶回的消息,讓父子二人陷入長時間沉默。

  良久,楊爍開口:

  「劉德福這老狐狸,倒比我想的更有『底氣』。他以為憑几頁紙,就能拴住所有人的脖子?」

  楊浩喉結滾動,低聲道:「岳父說,若他有個三長兩短,那些『往來憑證』自會有人送到京城。」

  「還說這些年他替人『搭橋鋪路』,如今想讓他一個人扛,沒那麼容易。」

  「搭橋鋪路?」楊爍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桌面輕顫。

  「他那是刀尖上斂財!」

  「私通草原、包庇山賊,哪件不是踩律法紅線?如今東窗事發了,倒學會拉旁人墊背了!」

  楊浩額角滲汗,清楚父親的兩難,一邊是姻親,一邊是楊家滿門安危。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爹爹,您親自去劉家勸他離城避避?」楊浩斟酌提議,語氣帶僥倖。

  「留得青山在,日後總有翻盤機會。」

  楊爍嗤笑一聲,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庭院裡被風雪壓彎的梅枝,眼神冷冽:「離城?」

  「他的萬畝良田、數十間鋪面,哪樣捨得丟?」

  「沒了漕運判官身份,被他勒索的商旅、欺壓的富戶,豈會放過他?」

  「離了官場庇護,他走不出幽州就會成刀下冤魂。」

  楊浩恍然大悟,難怪劉德福動怒——不是不願離城,是根本不能。

  官場已是他賴以生存的根基,抽離不得。

  「官場從來是獨木橋,上去了就別想輕易下來。」楊爍轉身,目光沉沉落在兒子身上。

  語氣滄桑:「你大哥在京中為官最懂藏拙,你得學著點。」

  「別把心思寫臉上。」

  「今日能捧你上去的人,明日就能把你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楊浩躬身應道,脊背繃得筆直。

  書房再次寂靜。

  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爾爆火星,「噼啪」聲在空蕩房間格外清晰。

  卻驅不散半分寒意。

  「或許我們可以先順著他,穩住他再說?」楊浩打破沉默,語氣試探。

  「邊軍至今沒動靜,想必也在觀望,只要先把事情壓下去……」

  「壓下去?」楊爍打斷他,眼神銳利如鷹。

  「你真當秦猛是軟柿子?」

  「他憑一堡幾十兵丁,平冷艷山、全殲千餘府兵,絕非莽夫。」

  「背後沒人撐著,你信嗎?」

  「劉德福鼓動你調兵,看似報私仇,實則把刀遞到邊軍手裡。」

  「謀反罪名,可不是『誤會』能撇清的。」

  楊爍走到楊浩身邊,拍他肩膀,力道帶警示。

  「這事你得摘乾淨,就說當初被劉德福矇騙,別沾半點干係。」

  「至於劉德福……留不得,但不能死在我們手裡。」

  「你去劉家,說我會幫他周旋,讓他安心等著,別再鬧動靜。」

  楊浩心頭一震,聲音發緊:「父親是想……借他人之手?」

  「刺史大人那邊我自會去說。」楊爍嘴角勾冷笑,語氣篤定。

  「劉德福給刺史的『孝敬』不少,他出事刺史豈能坐視?」

  「府里幾位同僚也受過他好處,不會眼睜睜看他倒台。」

  楊浩點頭應下,剛要轉身卻被叫住。

  「等等。」楊爍沉吟道。

  「你見到他,把我罵他『不知死活、自尋死路』的話,也一併說給他聽。」

  楊浩面露不解,仍躬身應道:「孩兒明白。」

  劉府書房內,氣氛同樣凝重得讓人窒息。

  劉德福焦躁踱步,肥胖的臉上滿是慌張。

  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衣領。

  手中和田玉玉佩被攥得溫熱,邊緣快磨平,足見內心焦灼。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

  見楊浩進來,急忙上前,語氣急切得近乎顫抖:「怎麼樣?」

  「你父親怎麼說?肯幫我嗎?」

  「父親說,此事牽扯甚廣,涉及太多官場勢力,需從長計議。」楊浩語氣平靜轉述,刻意避開尖銳字眼。

  「讓岳父安心等消息,切勿輕舉妄動。」

  劉德福眼中閃過希冀。

  「父親說,需刺史大人出面協調,邊軍不好打發。」楊浩補充道,儘量讓語氣自然。

  「還需岳父拿些錢財打點,平息此事。」

  「錢財不是問題!」劉德福鬆口氣,癱坐在太師椅上。

  緊繃的身體放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只要保住官職性命,再多錢財也值!」

  「身外之物沒了還能賺!」

  可片刻後,他突然坐直,眼神銳利盯著楊浩:「你父親就沒說別的?」

  「比如……罵我?」

  楊浩眼神閃爍,最終如實道:「父親說,岳父此舉太過冒險,是『自尋死路』。」

  「還說您是『老狐狸』,心思太毒,竟敢用這種法子要挾所有人。」

  劉德福聞言,非但沒生氣,反而露出瞭然笑容。

  緊繃的嘴角舒緩,甚至帶幾分得意:「他這麼說,就說明還沒打算放棄我。」

  「若是真要棄我而去,只會客客氣氣說場面話,絕不會這般動怒。」

  「他越是罵我,越說明我手裡的東西,對他還有用。」

  他哪裡知道,楊浩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愧疚,藏著怎樣的算計。

  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別人棋盤上,一枚註定要被捨棄的棋子。

  與此同時,幽州刺史府內,燭火搖曳。

  書房內的人影被拉得忽長忽短,添了幾分詭異。

  崔文遠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溫潤玉如意。

  面色陰沉如水,看不出絲毫喜怒。

  案上攤著一份文書,正是楊爍送來的。

  關於劉德福與邊軍衝突的詳情,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楊爍躬身立於下首,將劉家情況一五一十稟報,不敢有半分隱瞞。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卻不敢抬手擦拭。

  「這老東西倒是會給自己留後路。」崔文遠聲音平穩無波,卻透著膽寒的壓迫感。

  「他以為憑那些見不得光的帳冊,就能讓所有人陪他一起死?」

  楊爍連忙道:「刺史大人,劉德福私自調兵攻殺邊軍,已是授人以柄。」

  「秦猛背後有邊軍帥司撐腰,若是借題發揮,怕是危及幽州安穩。」

  「邊軍早想插手幽州事務,覬覦財賦,只是一直沒藉口。」

  「這次劉德福鬧這麼大,正好給了他們名正言順介入的機會。」

  崔文遠冷哼一聲:「秦猛……鐵血軍寨……」

  「邊軍這是想踩著劉德福這個蠢貨,把勢力伸進幽州啊。」

  「那您打算如何處置?」楊爍小心翼翼問道,大氣不敢喘。

  生怕觸怒這位喜怒無常的刺史大人。

  崔文遠轉過身,眼中閃過陰狠,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劉德福不是想活嗎?可以。」

  「告訴他,他的命,本官可以留著。」

  「但他闖下的禍,得由他自己彌補。」

  「他不是恨透了秦猛嗎?」

  「本官就給他一個報仇雪恨,同時贖罪的機會……」

  說著,崔文遠走到楊爍身邊,壓低聲音細細耳語。

  每一個字都透著陰毒算計,像毒蛇信子舔舐人心。

  楊爍越聽越心驚,臉色變幻不定。

  從最初的錯愕,到後來的凝重,最終躬身應道:「下官……明白了。」

  「這就去安排。只是這事……風險太大,若是稍有不慎……」

  「怕什麼?」崔文遠打斷他,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案上玉如意。

  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掌控一切的傲慢:「幽州城的事,還輪不到邊軍說了算。」

  「記住,要快,必須在邊軍帥司反應過來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至於劉德福……事成之後,他知道的太多,總歸是隱患,留不得。」

  楊爍心中一凜,瞬間明白崔文遠的全盤計劃。

  借劉德福之手牽制秦猛,再借刀殺人除掉劉德福。

  既解決邊軍威脅,又掃清內部隱患,一舉兩得。

  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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