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以退為進
侯德奎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潛台詞裡的排斥,如同實質的冷風,刮在何凱臉上。
但何凱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渾然未覺。他甚至還對著侯德奎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尷尬,也沒有鋒芒,只有一種初來乍到的、理所當然的坦然。
「侯鎮長說得對,您是東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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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語氣平和,卻輕輕一轉,「不過,在熟悉家底之前,我這初來乍到的書記,總得先認認人,認認門吧?」
「特別是咱們黨政班子的各位同志,以後要在一個鍋里吃飯,一個戰壕里戰鬥,總得先對上號,知道誰是誰,分管什麼,才好開展工作,您說是不是?」
他的話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毛病。
侯德奎眼睛眯了一下,打量著何凱。
這小子,不接招,反而要先把班子攏起來認識?
是想擺書記的譜,還是真的不懂基層規矩,想先建立所謂的「權威」?
他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何書記說得對,是該認識認識!」
侯德奎看了眼腕錶,「不過,這眼看就中午了,要不,先吃飯?咱們邊吃邊聊,也放鬆點。」
「吃飯不急!」
何凱微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堅持,「我看現在時間還早,十一點半不到。大家剛才迎接領導也都在,不如我們就趁熱打鐵,開個簡短的見面會?」
「不耽誤大家太多時間,半個小時,互相認識一下,我也簡單聽聽大家各自分管的情況,心裡好有個初步的印象,侯鎮長,你看,方便嗎?」
他說得客客氣氣,但句句都在將侯德奎的軍。
新書記第一次提出開個小會認識同事,你這個鎮長,能說「不方便」嗎?
作為侯德奎這樣的老油條,他當然知道何凱的目的。
一方面他在試探,另一方面也在尋找一個切入口。
侯德奎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他掃了一眼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馬保山和其他幾位班子成員,從他們躲閃或順從的眼神里,知道自己無法公然拒絕。
他哈哈乾笑兩聲,拍了拍手,「行!何書記新官上任,雷厲風行!既然書記說了,人也都齊,那咱們就開個短會!給何書記接風,也讓大家正式見見咱們的新班長!會議室,還是剛才那間!」
他轉身,邁著略顯沉重的步子帶頭往回走,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但那股掌控節奏被打亂的不快,隱隱散發出來。
眾人再次回到三樓會議室。
這一次,座位悄然發生了變化。
何凱很自然地走向了剛才馮天銘坐的主位,但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略微偏開一點,選擇了主位左手邊、背靠窗戶的座位。
侯德奎見狀,也只能繃著臉,坐在了何凱右手邊、同樣背靠窗戶的位置。
這樣一來,黨委書記和鎮長並排而坐,面對長桌對面的其他班子成員。
無形的界限,在座位調整中再次清晰劃開。
眾人落座,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剛才宣布任命時更加微妙。
沒有了上級組織部門的領導在場,只剩下黑山鎮內部的權力新格局初次碰撞。
侯德奎當仁不讓,率先開口,仿佛他才是會議的主持者。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對面的下屬們,語氣帶著一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都到齊了,何書記初來,對大家還不熟悉!」
「這樣,從劉書記開始,順時針,每個人都簡單做個自我介紹,姓名,職務,主要分管工作,讓何書記認識一下,以後也好對接工作,都精神點,說清楚!」
他特意點了紀委書記劉媚的名開頭,似乎想表明自己對班子的掌控力。
何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著對面的班子成員們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沒有對侯德奎越俎代庖的主持表示任何異議,顯得很是謙和。
對面,一個約莫三十歲、戴著眼鏡、神色略顯嚴肅拘謹的女子率先站了起來。
她是鎮黨委委員、紀委書記劉媚。
她的自我介紹簡短刻板,聲音不高,「何書記,您好,我是劉媚,擔任鎮紀委書記,主要負責紀檢監察、黨風廉政建設方面的工作。」
說完便坐下了,目光低垂,沒有與何凱有過多眼神交流。
接著是副鎮長馬保山。
他站起來,臉上堆起熟悉的、帶著點油滑的笑容,「何書記,我是馬保山,副鎮長,主要分管農業農村、林業水利、安全生產,還有……嗯,一些臨時交辦的工作。」
「何書記好,我是王增才,副鎮長,分管民政、衛生健康、殘聯、還有科教文衛體這塊兒。」
下一個站起來的男子,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不同於其他文職幹部的悍氣,「韓軍,副鎮長,同時兼任鎮派出所所長。分管政法、社會治安、信訪維穩、應急管理,還有消防。」
他的聲音洪亮,介紹也乾脆利落,目光在何凱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
接著是黨委委員、宣傳委員、統戰委員劉中平,一個看起來有些書卷氣的中年男人。
組織委員盧漢成,一個面相老成、不苟言笑的中年幹部。
還有人大副主席、幾位一級主任科員、黨政辦主任等等……林林總總,將近十個人,依次起身做了自我介紹。
何凱始終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認真傾聽的表情,不時微微頷首。
他的面前攤開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手中拿著一支筆。
每當一個人介紹時,他都會低下頭,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他記錄得很專注,仿佛要把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職務、每一句看似程式化的話語背後可能隱藏的信息都捕捉下來。
終於,最後一位主任科員介紹完畢,坐了下來。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只有何凱筆尖最後劃下的輕微「噠」聲。
何凱緩緩放下筆,將筆記本合上一半,雙手輕輕放在筆記本上。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每一張臉,最後,落回了身旁的侯德奎身上,臉上露出徵求意見的謙和笑容。
「侯鎮長,大家都介紹完了。我看還有點時間,我作為新來的書記,也說幾句?算是跟大家正式見個面,也簡單交流一下我初步的、可能很粗淺的想法?」
侯德奎側過頭,看著何凱,眼神深邃,嘴角扯動了一下,語氣聽不出情緒,「您是書記,當然您講,我們都聽著。」
「好,謝謝侯鎮長,謝謝各位同仁!」
何凱坐直了身體,目光再次投向對面。
「剛才聽了大家的介紹,我對黑山鎮的班子構成有了初步了解,看到不少經驗豐富的老同志,也覺得咱們班子結構挺齊全,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了解,本不該多說什麼,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種認真的探究意味,「既然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有些看到、聽到的問題,我就不得不關心,趁著大家都在,我想先請教三個問題,也算是拋磚引玉,看看我們接下來工作的著力點可能在哪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視全場,確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個問題,我來的路上看到了,也從馮部長那裡聽到了,我們黑山鎮通往縣城的那條主幹道,破敗不堪,大坑連著小坑,塵土飛揚。」
「我想請問,這條路,到底該由誰負責維修養護?是縣交通局?還是我們鎮政府?亦或是沿線受益的企業?路爛成這樣,別說招商引資,就是老百姓出行、孩子上學,都成問題,這條路,我們準備讓它繼續爛下去,還是有什麼計劃和困難?」
「第二個問題!」
何凱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繼續道,「我進了鎮子,看到街道兩旁環境比較雜亂,衛生狀況……不容樂觀,垃圾清理不及時,占道經營現象也有。」
「我們黑山鎮,有沒有明確的環境衛生責任劃分?具體是由哪個部門、哪位同志主管?創建整潔文明的鎮容鎮貌,應該是我們最基本的工作吧?」
「第三個問題!」
他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但更加清晰,「我來之前,聽到一些說法,可能不準確,但我很擔心。據說,我們鎮裡的幾所中小學,教師的工資發放……有時不是很及時,甚至有拖欠的情況。」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謠言,或者只是暫時的困難。教育是百年大計,教師工資是基本的保障,在座的哪位分管領導,或者侯鎮長,能不能告訴我,這個情況,是否屬實?如果屬實,原因是什麼?我們打算如何解決?」
何凱說完,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澄澈地看著對面,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請教般的誠懇。
「唰——」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陷入一片死寂。
對面,副鎮長馬保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游移,不敢與何凱對視。
分管安全生產的他,對那條破爛路和礦車超速帶來的隱患心知肚明,但那涉及到更複雜的利益,他不敢多說。
紀委書記劉媚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紋理。
宣傳委員劉中平拿起筆,在空白的筆記本上胡亂畫著圈,假裝記錄。
組織委員盧漢成面色僵硬,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老僧入定。
副鎮長王增才嘴唇動了動,他分管文教衛,第三個問題最直接相關,但他臉上露出為難和惶恐的神色,偷偷瞄向侯德奎。
副鎮長兼派出所長韓軍,則抱著胳膊,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銳利地看看何凱,又看看侯德奎,似乎在觀察風向,評估形勢。
其他幾位主任科員和部門負責人,更是噤若寒蟬,有人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子底下,有人則緊張地盯著侯德奎,等待他的反應。
無人應答。
只有粗重或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貨車轟鳴,襯托著會議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德奎的臉色,從何凱開始提問時的陰沉,逐漸變得鐵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頭。
何凱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這個年輕人要麼會客套一番,要麼會故作高深地講些大道理,沒想到竟然在第一次班子見面會上的「當眾問責」!
沉默持續了足足有半分鐘,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侯德奎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死寂。
他側過身,面向何凱,臉上強行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何書記啊,您看,您這……也太心急了吧?咱們第一次開會,主要是互相認識,熟悉熟悉。」
「您提的這些問題……哎,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是歷史遺留的老大難問題,情況非常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這樣,回頭,我單獨找個時間,詳細向您匯報,好不好?今天的會,我看就先到這裡吧?也快中午了。」
然而,何凱並沒有順勢下台階。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慢慢收斂了,目光平靜卻堅定地看著侯德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侯鎮長,這些問題……就這麼難回答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對面那些低頭躲避的班子成員。
「路該誰修,衛生該誰管,教師的工資有沒有拖欠……這些,難道不是我們鎮黨委政府最基本、最應該清楚、也最應該向群眾交代清楚的事情嗎?如果連這幾個基本情況,我們這個班子都沒人能當場說清楚,或者不敢說清楚……」
侯德奎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漲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連韓軍都微微皺起了眉頭,似乎對侯德奎的應對有些不滿。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何凱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剛才那般帶著請教意味,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些許無奈和決斷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筆,輕輕敲了敲自己的筆記本,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指令意味。
「行,既然大家覺得在會上不太好說,或者一時說不清楚。」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是馬保山、王增才和分管環衛的負責人。
「那麼,我提個要求,請涉及我剛才提到的道路、環境衛生、教育工資這三項工作的分管領導,還有相關的業務辦公室負責人。」
他特別看了一眼侯德奎,「當然,侯鎮長掌握全局,也請把關。」
「請你們,在三天之內,把各自分管領域存在的突出問題、歷史緣由、當前現狀、解決思路以及面臨的困難,形成書面材料,送到我的辦公室。」
他的語氣變得正式而嚴肅,「這不是追究責任,而是摸清家底,是為了解決問題,我希望看到的,是真實的情況,是客觀的分析,是可行的建議,材料要具體,有數據,有實例,不要空話套話。」
「三天時間,應該夠了吧?」
侯德奎的臉色變了又變,胸口微微起伏。
何凱這一招以退為進,看似給了台階,實則把壓力變成了具體的、必須完成的任務。
好厲害的小子!
侯德奎第一次真正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盯著何凱看了好幾秒鐘,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