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觸目驚心的現實


  聽到侯德奎對的話,何凱合上了筆記。

  「那今天就到這裡,散會吧!」

  眾人如蒙大赦,卻又心頭沉甸甸地,依次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離開了會議室。

  何凱走在最後,步伐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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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當他踏出會議室門,站在三樓的走廊里時,一個略顯尷尬的現實問題擺在了眼前。

  他的辦公室在哪裡?

  沒人引導,也沒人主動提及。

  這看似疏忽的小細節,或許也是一種刻意的怠慢。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侯德奎跟了出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點圓滑的笑容,仿佛剛才會議室里的短暫交鋒從未發生。

  他走到何凱身邊,語氣顯得很自然,「何書記,咱們……單獨聊幾句?有些情況,確實在會議室里人多嘴雜,不太方便深談。」

  何凱轉過身,臉上也浮起禮貌的微笑,順勢問道,「好啊,我也正想和侯鎮長多交流,不過,侯鎮長,我的辦公室……安排在哪裡?總不能在走廊里談吧?」

  「哎喲!你看我,忙暈了頭!」

  侯德奎一拍腦門,做出恍然和抱歉的樣子,「怪我怪我!光顧著開會了,這事給忘了,辦公室早就給您準備好了!就在三樓,這邊,我帶您去!」

  說著,他熱情地側身引路,兩人並肩沿著鋪著光潔瓷磚的走廊向前走去。

  這棟四層的新辦公樓內部格局分明,中間是樓梯和通道,東側一排房間的門牌上大多寫著「黨委XX室」,西側則是「政府XX室」,黨政分開的意味很明顯。

  侯德奎帶著何凱來到三樓東側最裡面、也是視野最好的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牌上已經換上了嶄新的標牌:書記辦公室。

  推門而入,一股新家具和裝修材料混合的、尚未完全散盡的氣味撲面而來。

  辦公室非常寬敞,足有三十平米以上。

  朝南是一整面明亮的落地窗,採光極好。

  室內裝修簡潔而現代,一張寬大厚重的實木辦公桌,真皮高背椅,對面是一組小型會客沙發和茶几,都是嶄新的款式。

  靠牆立著高大的書櫃和文件櫃,漆面光亮。角落裡甚至還擺了兩盆綠植,增添了些許生氣。地面鋪著淺色的仿大理石瓷磚,光可鑑人。

  這間辦公室的配置,別說在黑山鎮,就算放在縣城乃至市里一些部門,也絕對算得上氣派,甚至有些超標。

  與鎮政府外面那條破爛的街道、鎮上大多數低矮破舊的建築,形成了刺眼至極的對比。

  何凱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室內的每一個角落,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他沒有立刻表現出喜悅或感謝,而是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伸手摸了摸光潔冰涼的桌面,然後才緩緩在真皮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適,承托感很好,但他坐得並不放鬆。

  他抬起頭,看向跟進來的侯德奎,臉上沒有笑容,語氣平靜地直接問道,「侯鎮長,這辦公室……還有這些家具,都是新配的?我記得組織上對於基層辦公用房和設施,是有明確標準和規定的,我們黑山鎮財政如此困難,教師的工資都發不出來,這……是不是有點太鋪張了?」

  侯德奎似乎早有預料,臉上沒有絲毫慌張,反而嘆了口氣。

  他自己在沙發上坐下來,熟練地掏出煙,示意何凱。

  見何凱擺手,便自己點上一支。

  「何書記,您批評得對,按理說是不應該。」

  他吐出一口煙霧,語氣誠懇,「但是您不知道,原來老書記那間辦公室,實在是破得沒法看了。牆皮脫落,窗戶漏風,桌椅都是十幾年前的老古董,吱呀作響。」

  「您是新來的書記,代表的是我們黑山鎮黨委的形象,市里、縣裡領導來了,總要有個能坐下來的地方談工作吧?所以,班子之前集體研究了一下,覺得再怎麼困難,這個門面還是得撐一撐,就從……從一些非常有限的辦公經費里,擠了又擠,簡單置辦了一下,絕對沒有超標,都是按照最低配置來的,就是看著新一點。」

  何凱聽著,不置可否,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深究細節意義不大,侯德奎有一百種理由解釋。

  但這間辦公室本身,就像一枚醒目的標籤,無聲地揭示著這個班子某些扭曲的價值觀和行事邏輯。

  「先不說這個了。」

  何凱將話題拉回正軌,「侯鎮長,你剛才說有些情況要單獨聊,現在這裡就我們兩個人,可以說了吧?特別是剛才會上我提的那幾個問題。」

  侯德奎掐滅了剛抽兩口的煙,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何書記,會上不是大家不想說,是確實……有些話不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講,下面的人也有難處。我就先跟您交個底。」

  他壓低了聲音,「先說修路這事兒,您說得對,那條路是咱們黑山的臉面,也是發展的瓶頸,其實,市裡面前年就撥了一筆專項的道路維修款下來,數額還不小。」

  何凱精神一振,「哦?那錢呢?為什麼路還是這樣?」

  「」侯德奎臉上露出為難和痛心的神色,「錢是到了縣財政,也劃撥到了鎮帳戶,可是……唉,就在準備招標動工的前夕,鎮上出了一件大事!一件非常棘手、非常緊急的突發事件!」

  何凱已經猜出來是什麼事情了,但他故作疑惑的問,「什麼事?」

  「涉及到……嗯,一些群眾安置和善後問題,急需用錢。當時的情況是火燒眉毛,等不及別的款項,沒辦法,班子臨時開會研究,不得已……就先挪用了那筆修路款,應了那個急。這事,當時也是請示過縣裡相關領導的,算是特事特辦。」

  「突發事件?什麼突發事件?需要動用這麼大一筆專項資金?」

  何凱立刻追問,眼神銳利。挪用專項資金,尤其是民生工程款項,是極其敏感甚至違規的行為。

  侯德奎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何凱的目光,含糊道:「這個……事情比較複雜,牽扯麵也比較廣,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而且已經處理完了,相關材料都歸檔了。要不這樣,何書記,等您稍微安頓一下,我們專門開個會,把當時的情況和相關領導批示的材料,都拿出來,班子一起再學習研究一下,您看行不行?」

  他又使出了「拖」字訣和「複雜化」策略,用一個語焉不詳的「突發事件」和「請示過領導」作為擋箭牌,既解釋了錢的去向,又堵住了何凱立即深究的可能。

  何凱心中冷笑,知道這肯定有貓膩,但眼下沒有證據,逼問也無益。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好,那就後面專門說。那環境衛生和教育工資拖欠呢?難道也和這個『突發事件』有關?」

  侯德奎兩手一攤,露出一副「你終於明白了」的表情:「何書記聰明,其實說白了,根子都在這『錢』上。衛生搞不好,是因為請不起足夠的清潔工,買不起足夠的清運設備;學校那邊……唉,鎮裡財政窟窿大,收入來源單一,有時候資金周轉不過來,教師的工資發放可能……確實偶爾會延遲那麼幾天,但絕對沒有長期拖欠!這個我敢保證!而且我們正在積極想辦法,爭取儘快解決!」

  他把所有問題都歸結於一個抽象的、歷史遺留的「財政困難」,以及那個神秘的「突發事件」造成的資金挪用,把自己和班子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何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侯鎮長,那我們黑山鎮黨政機關自己的工資、津貼,發放都及時嗎?有沒有延遲的情況?」

  侯德奎立刻挺直腰板,語氣肯定無比:「這個絕對沒有!機關幹部的工資,那是頭等大事,再難也得優先保障!都是按時足額發放,一分錢都不會拖欠!這點請何書記完全放心!」他說得斬釘截鐵,與提到教師工資時的含糊其辭形成鮮明對比。

  何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知道,今天從侯德奎這裡,最多也只能得到這些經過精心粉飾和裁剪的「官方答案」了。

  「好吧,侯鎮長,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何凱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些許疲憊,「看來我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可能確實不夠全面,或者有些信息滯後了,我需要時間,慢慢摸清真實的家底。」

  「對對對!」

  侯德奎連忙附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何書記,您剛來,不急,慢慢來!有什麼想了解的,隨時找我!那……這眼看中午了,我讓食堂準備幾個菜,咱們班子幾個主要成員,陪您吃個簡單的接風飯?也算正式歡迎您到來。」

  「吃飯就不用了,侯鎮長。」

  何凱站起身,語氣溫和但拒絕得很乾脆,「我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不麻煩食堂,另外,我也需要一點個人空間,整理一下思路。還有,我打算這幾天先不下去,就在鎮上和附近轉轉,搞點微服調研,實地看看情況,到時候,可能需要一位熟悉本地情況的副鎮長陪同一下,幫我引引路,介紹一下。」

  侯德奎眼珠轉了轉,立刻應道,「沒問題!這是應該的!我看……就讓韓軍副鎮長陪您吧!他兼著派出所長,對全鎮各個角落都熟,人也穩重可靠,安全也有保障!」

  讓管政法、握有派出所力量的韓軍陪同?

  何凱心知肚明,但面上不動聲色,「好,那就麻煩韓鎮長了,具體時間我再和他約。」

  「行!那我就不打擾何書記休息了!您先熟悉熟悉環境!」

  侯德奎目的達到,也不再逗留,客氣兩句便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何凱一個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院子。

  幾分鐘前還停得滿滿當當的車輛,此刻已經少了一大半。

  看看時間,距離下班明明還有十來分鐘,整棟辦公樓卻已經迅速變得冷清起來,腳步聲、說話聲幾乎消失。

  這在基層並不罕見,但也隱約透出一種散漫的風氣。

  他沒有在舒適的辦公室里多待,從隨身行李中拿了點東西,便鎖門下樓。

  走出鎮政府大院,街上塵土飛揚的味道更加濃烈。

  鎮政府周圍並沒有什麼像樣的飯館,只有幾家看起來油污滿地的「大車飯店」。

  何凱決定往西邊走一走,順便看看鎮子的真實面貌。

  沒走多遠,路過鎮中心小學。正是中午放學時間,一群群小學生湧出校門。

  眼前的景象,讓何凱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時值寒冬,孩子們大多穿著並不厚實、甚至有些破舊的衣服,一個個小臉凍得通紅,不少孩子裸露的手上布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些已經潰爛。

  他們瑟縮著身子,在寒冷的空氣中呼出白氣。

  更讓何凱感到震驚的是,有幾個孩子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拿著破舊的塑膠袋,蹲在路邊,小心翼翼地撿拾著從運煤車上顛簸灑落下來的小塊煤矸石和煤渣!

  他們的小手凍得通紅髮僵,卻專注地在塵土和煤灰中翻找著那些黑乎乎的東西。

  何凱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

  他快步走上前,攔住了兩個正低頭撿煤塊的孩子,蹲下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問道,「小朋友,你們……撿這個幹什麼?家裡沒煤燒嗎?」

  一個膽子稍大的男孩抬起頭,臉蛋髒兮兮的,鼻涕都快凍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怯生生地說,「不是……教室里冷,老師說,今年學校沒錢買煤了……讓我們自己撿點,等最冷的時候,在教室里生個小爐子取暖……」

  另一個小女孩小聲補充,「去年還有煤的……今年就沒有了,王老師說,鎮裡沒錢……」

  何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他想起侯德奎在辦公室里信誓旦旦說的話,再看看眼前這些在寒風中撿煤取暖的孩子……

  沒錢買煤取暖?沒錢發工資?卻有錢裝修豪華的書記辦公室?!

  憤怒、悲哀、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兩個孩子的頭,站起身。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眼前的鎮中心小學。所謂的教學樓,不過是幾排低矮的平房,牆皮斑駁脫落,窗戶上的玻璃殘缺不全,用塑料布或木板釘著。

  屋頂的瓦片殘破,看起來年久失修。這哪裡像是21世紀的學校,這環境,甚至比他記憶中小時候在鄉下讀書的條件還要艱苦和危險!

  這分明就是危房!

  何凱站在原地,凜冽的寒風吹拂著他的臉,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和火焰。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瑟縮著撿煤塊的孩子,看了一眼那破敗的校舍,然後一言不發,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徑直朝著那所寒風中的小學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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