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老書記


  打發走陳曉剛,辦公室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孩子們在新教學樓里上課的隱約喧譁。

  那聲音此刻聽來,竟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何凱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朱彤彤早上送來的那幾大摞文件盒上。

  這些都是黑山鎮歷年的工作總結、發展規劃、人代會報告等官方資料,理論上應該能幫他快速了解這個鎮子的過去。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份,是五年前的《黑山鎮經濟社會發展五年規劃》。

  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但印刷精美,標題醒目。

  他快速瀏覽著裡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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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力推進鎮域主幹道升級改造工程,力爭兩年內實現瀝青路面全覆蓋,打通經濟發展動脈……」

  「加大教育投入,完成鎮中心小學危房改造及擴建,改善辦學條件……」

  「實施綠色黑山計劃,推進礦山復綠,加強生態環境保護……」

  「實現村村通硬化路,解決群眾出行『最後一公里』問題……」

  一項項,一條條,寫得目標明確,措施具體,前景美好,充滿了昂揚的鬥志和美好的承諾。

  何凱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快速翻到後面幾年的總結報告,想看看這些「規劃」落實得如何。

  然而,現實是冰冷的。

  關於道路,每年的報告裡都寫著積極推進、克服困難,但直到最新的報告,對那條通往縣城、坑窪不平、塵土飛揚的主幹道。

  措辭依舊是「正在積極爭取上級資金支持,全力協調解決歷史遺留問題」。

  關於學校,除了偶爾提及「保障正常教學秩序」外,危房改造、擴建等字眼幾乎消失,直到今年他親眼所見的觸目驚心。

  ......

  越看,何凱的心越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憤怒在胸腔里積聚。

  這些裝幀精美的文件,這些慷慨激昂的文字,與眼前破敗的鎮容、凋敝的村莊、困苦的師生、絕望的投資者形成了何等刺眼的對比!

  它們仿佛構建了一個平行的、紙面上的「美好黑山」,用來應付檢查,用來撰寫政績,卻與真實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毫無關係。

  五年,甚至更久,時間在這裡仿佛停滯了,又或者,陷入了一種只存在於文字彙報中的、虛假的「發展」循環。

  「啪!」

  何凱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有些煩躁地將手中的文件合上,重重地丟回文件堆里,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昏暗的辦公室里踱了兩步,只覺得胸口發堵,急需呼吸一點真實的空氣,去見一見真實的人。

  他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何書記?」

  隔壁辦公室的朱彤彤聽到動靜,連忙追了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小心翼翼,「您要出去?」

  「有事?」何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語氣不算太好。

  朱彤彤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沒,沒事!就是問問,看您有什麼需要。」

  她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

  何凱看著她,忽然問道,「朱主任,你知道老書記張尚忠家具體在哪裡嗎?在鎮上的住處。」

  朱彤彤一愣,眼神閃爍了一下,面露難色,「知道是知道……就在鎮子東頭的老村里,不過何書記,您這剛來,就直接去拜訪老領導……是不是……不太方便?」

  何凱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看著朱彤彤,「有什麼不方便的?老書記是黑山鎮的老領導,為這裡工作了大半輩子,我作為新任書記,於情於理去拜訪一下,請教一些問題,有什麼問題?」

  「如果你覺得帶路不方便,把地址告訴我,我自己去問。鼻子下面有嘴,總能找到。」

  朱彤彤被噎了一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看著何凱堅定而略帶冷意的眼神,知道這位年輕書記主意已定,自己再推脫恐怕會得罪人。

  她猶豫了幾秒鐘,最終一咬牙,「好吧,何書記,我帶您去,您稍等,我穿件外套。」

  她匆匆回辦公室拿了件厚外套穿上,然後帶著何凱走出了鎮政府大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黑山鎮那條布滿坑窪、塵土飛揚的主街。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沒什麼生氣,行人稀少。

  走過主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土路,眼前出現了一片低矮、破敗的村落景象。

  與其說這是一個村子,不如說是一片被遺忘的角落。

  房屋大多很舊,牆皮剝落,許多門窗緊閉,院子裡雜草叢生。

  整個村落灰濛濛的,仿佛被一層永遠洗不掉的煤灰所覆蓋。

  幾乎看不到什麼炊煙,也聽不到雞鳴狗吠,安靜得可怕,透著一股缺乏生機的凋敝和沉寂。

  只有少數幾戶人家門口晾曬的衣物,顯示這裡還住著人。

  「這裡……就是老書記住的村子?」何凱環顧四周,心情複雜。

  一個曾經主政一方的鎮黨委書記,退休後就住在這樣蕭條的環境裡?

  「是的!」

  朱彤彤低聲說,語氣有些感慨,「這是老書記家的老宅子,他祖輩就住這裡,除非去市里兒子家,否則他一般都住這兒。」

  「這村子……好像沒什麼人住了?」

  「唉,走得差不多了。」

  朱彤彤嘆了口氣,「年輕力壯的,要麼去礦上幹活,要麼就乾脆拖家帶口去縣城、去市里打工了,哪怕在工地搬磚、在飯店端盤子,也比留在這要強。」

  「留下的大多是走不動的老人,或者實在沒辦法的,您看,有點能力的,誰願意天天吸這煤灰,走這爛路?」

  何凱默默點頭,無言以對。

  這就是資源枯竭、環境惡化、治理失效後,一個普通鄉鎮最真實的縮影。

  走了大約十分鐘,朱彤彤在一座相對而言還算齊整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院子圍牆是紅磚砌的,看起來比周圍的土坯房要新一些。

  黑色的大鐵門緊閉,但門口的水泥地上有明顯的車輪印和雜亂的腳印,顯示不久前有人來過。

  院內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

  「何書記,就是這裡了,老書記應該在家。」

  朱彤彤指了指大門,腳步卻有些遲疑,似乎不太想上前。

  何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徑直走上前,握住門上的鐵環,不輕不重地敲了幾下。

  「咚咚咚。」

  院內電視的聲音似乎調小了一些,接著傳來腳步聲。

  鐵門上的小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一位繫著圍裙、頭髮花白、面容慈祥但帶著疑惑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你們找誰啊?」老婦人打量著何凱這個陌生面孔。

  朱彤彤連忙從何凱身後側出身子,臉上堆起笑容,「阿姨,是我,鎮裡的小朱啊!這位是我們黑山鎮新來的何書記,專門來拜訪張書記的!」

  老婦人聞言,臉上立刻露出驚訝和些許侷促的神情,連忙把門完全打開。

  「哎呀!是何書記啊!快請進,快請進!老頭子在家呢!你看這……家裡亂糟糟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將何凱和朱彤彤往院裡讓。

  「阿姨,打擾了,我就是來拜訪一下老書記。」

  何凱客氣地說道,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角落裡種著幾棵耐寒的蔬菜。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帘被掀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何凱之前在照片上見過、也通過電話的前任書記張尚忠。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蒼老和消瘦,頭髮幾乎全白了,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襖,臉上刻滿了歲月和風霜的痕跡。

  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些許渾濁之後,迅速變得清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然,直直地看向何凱。

  他的目光與何凱在空中相遇,沒有驚訝,沒有熱情,也沒有刻意的疏遠,只有一種複雜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平靜。

  「何書記,你好,我是張尚忠!」老書記先開了口,聲音沙啞但平穩,伸出了手。

  何凱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握住老書記有些粗糙乾瘦的手,態度恭敬,「老書記,您好!我是何凱,冒昧前來拜訪,打擾您休息了。」

  張尚忠握了握手,便鬆開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側身示意,「進屋說話吧,外面冷。」

  他又看了一眼跟在何凱身後、有些拘謹的朱彤彤,「小朱也來了,進來吧!」

  三人進了堂屋。

  屋裡陳設簡單,家具老舊,但生著爐子,比何凱的辦公室要暖和不少。

  老婦人忙著去倒水。

  張尚忠在正中的一把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長條凳,「坐!」

  何凱和朱彤彤依言坐下。

  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何凱正在斟酌如何開口,是先寒暄,還是直接說明來意。

  沒想到,老書記張尚忠卻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老婦人遞過來的搪瓷缸,吹了吹熱氣,沒有看何凱,而是望著杯中裊裊升起的水霧,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何書記,今天……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一個叫楊濤的,清江來的?」

  何凱心中猛地一震,倏地抬起頭,看向老書記平靜無波的側臉。

  張尚忠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與何凱對視,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某種如釋重負?

  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卻讓何凱瞬間明白了許多。

  「是我讓他們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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