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老書記的厚禮
張尚忠那句平淡卻讓何凱瞬間怔住,他大腦有短暫的空白。
他萬萬沒想到,楊濤的闖訪,背後竟然有這位前任書記的授意!
但僅僅幾秒鐘的錯愕後,何凱迅速反應過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清明。
他迎著張尚忠平靜中帶著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語氣鄭重而坦誠。
「老書記,您讓他們來找我,沒有任何問題,恰恰相反,我認為您做得對。」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閃躲,「既然我現在是黑山鎮的黨委書記,那麼黑山鎮發生過的、正在發生的、以及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問題,尤其是像楊濤這樣涉及重大利益、可能牽扯違法違規的事情,都和我有關係。」
「這一切我都必須面對,也必須盡力去弄清楚是非曲直,尋求解決之道,無論對錯,責任在誰,我這個現任書記都無從迴避!」
「所以,您讓他們來找我,是信任我,也是在幫我儘快進入角色,了解真實情況。我感謝您。」
張尚忠聽完,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緩緩綻開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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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似乎有欣慰,有讚賞,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溫和了些,「好,外面冷,屋裡說話。」
何凱點了點頭,與一旁明顯更顯緊張的朱彤彤一起,跟著張尚忠走進了堂屋。
屋內陳設確實簡單,甚至有些清貧。
老式的木質桌椅,漆面斑駁,靠牆是一個同樣老舊的碗櫃,正面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
但屋裡收拾得乾淨整潔,最顯眼的是屋子中央那個鑄鐵爐子,爐火正旺,燒得通紅的爐壁散發出陣陣暖意,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也讓這簡樸的屋子充滿了溫暖的生機。
「小何書記,小朱,都坐。」
張尚忠指了指靠牆的兩把椅子和一條長凳,自己也在那把主位的舊椅子上坐下,然後對正在爐邊張羅的老伴說,「給客人泡杯茶,用我柜子里那個綠茶。」
「哎,好。」老婦人應著,動作麻利地開始準備。
何凱和朱彤彤依言坐下。溫暖的環境讓氣氛稍稍鬆弛了一些。
張尚忠看著何凱,目光平和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審視的銳利,更像是一位長輩在打量有出息的晚輩。
「小何書記,我知道你才來沒幾天,但有些話,我覺得可以跟你聊一聊。」
他頓了頓,「我雖然退下來了,但耳朵還沒全聾,眼睛也沒全瞎,我知道,你和現在那位侯鎮長,不是一路人,我也知道,你在省紀委待過,跟著秦至遠書記辦過案,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我還知道,這幾年,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有很多事情……力不從心,有很多想做的事,做不成,有很多該管的事,管不了。讓你見笑了。」
這話說得坦誠,也帶著深深的無力和遺憾。
何凱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老書記,您千萬別這麼說,我對黑山鎮的了解還非常膚淺,但就我看到的、聽到的,已經能想像您當初面臨的困難和壓力有多大,這裡的情況……確實複雜。」
張尚忠端起老伴剛泡好的茶,吹了吹熱氣。
他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帶著滄桑智慧的笑容,「複雜?呵呵,你這才哪到哪,跟我說說,你覺得你是來黑山幹什麼的?鍍層金,混點基層履歷,然後回省城提拔重用?」
他問得直接,目光看似隨意,實則銳利。
何凱坐直身體,神情認真,「老書記,不瞞您說,我來之前,確實有鍛鍊的想法,也希望能在基層做出點成績,在省紀委,我見過太多因為基層治理失效、權力失控而導致的悲劇。」
「既然組織信任,把我放到這個位置上,我就想實實在在做點事情,能改變一點是一點,能解決一個問題是一個問題。這是我的真心話。」
張尚忠靜靜地聽著,品著茶,良久才點了點頭,語氣感慨,「我理解你這種心情,年輕人,有衝勁,有理想,都想干出一番事業,證明自己,當年我剛當上書記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滿腔熱血,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讓黑山舊貌換新顏。」
他放下茶杯,看著跳躍的爐火,眼神變得悠遠,「可我要告訴你,小何,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尤其是在黑山這樣利益盤根錯節、風氣積重難返的地方,想干點實事,太難了,比你想像的要難十倍、百倍。」
何凱深有同感,沉重地點了點頭,「您說的一點不假,雖然我來這裡也沒幾天,但這裡的生態,我已經切身體會到了,舉步維艱,處處掣肘。」
「體會到的,恐怕還只是九牛一毛。」
張尚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凱,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小何,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何凱這回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為這次拜訪是自己主動,沒想到老書記竟然早有期待?
「對,準確地說,我是在等黑山鎮的新書記,一個真正想做點事、也有能力可能做成點事的新書記。」
張尚忠微微頷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廉價的香菸,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你昨天的第一把火,燒得挺旺,把樓讓給學校,這事做得對,大快人心。」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一絲前輩的提醒,「但是,這把火……也燒得急了點。」
何凱心中瞭然,知道老書記指的是什麼。
他坦然承認,「我知道您說的意思,這樣做,等於是直接站在了侯鎮長他們的對立面,一開始就給自己樹立了明確的『對手』。」
「沒錯!」
張尚忠彈了彈菸灰,「基層工作,有時候講究個策略,講究個火候,鋒芒太露,容易成為眾矢之的,韜光養晦,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往往更穩妥,你這一下,等於把自己放到了聚光燈下,也放到了風口浪尖。」
何凱沒有反駁,而是認真地解釋自己的想法,「老書記,這件事我考慮過,但當我看到中心小學那些漏風的教室,看到孩子們凍得通紅生瘡的小手,看到老師們在冰冷的環境裡堅持教學……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哪怕因此得罪人,我也認了。」
張尚忠看著他年輕而執著的臉龐,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擔憂,也有回憶往昔的唏噓。
他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那些坐在溫暖辦公室里,喝著熱茶,誇誇其談的人,他們的孩子,有錢有勢人家的孩子,怎麼可能在我們鎮上的破學校里讀書?他們感受不到那種寒冷,自然也體會不到那種迫切。」
他掐滅了菸頭,聲音變得沉穩有力,「不過,既然火已經燒起來了,對立面也已經擺在那裡了,再說韜光養晦也晚了,小何,你現在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或者說,披荊斬棘,走出一條新路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我要告訴你的是,黑山鎮這潭水,雖然渾,雖然深,但並非真的是鐵板一塊,也絕非他侯德奎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何凱精神一振,這正是他需要的信息,「嗯,我也有這種感覺。看似抱團,實則各有心思。」
「對!」
張尚忠肯定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坐在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朱彤彤,「比如,我們這位黨委辦的小朱主任,就是個可以信任的好同志,這些年,她在這個位置上,不容易,但也守住了本分。」
朱彤彤突然被點名,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擺著手,「張書記,您……您別這麼說,我……我就是做好本職工作……」
張尚忠笑了笑,語氣溫和,「小朱,別不好意思,你做事踏實,心裡有數,這很難得,以後好好服務小何書記,他年輕,有衝勁,有正氣,也更有手段和背景,比我這把老骨頭有本事,跟著他,或許真能看到黑山變樣的那天。」
說完,張尚忠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個老式的木櫃前,打開櫃門,在裡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著的東西。
他走回來,將東西放在何凱面前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牛皮紙。
裡面露出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深藍色的硬殼封面邊緣已經磨損,起了毛邊,四個角甚至有了明顯的包漿,顯然被主人反覆摩挲、翻閱過無數次。
張尚忠用手掌輕輕撫過筆記本的封面,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感情,有珍視,有不舍,也有一種終於可以將其託付出去的釋然。
「小何書記!」
他鄭重地將筆記本推到何凱面前,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在黑山鎮,從普通幹部到黨委書記,前前後後待了二十多年,這裡面,是我這些年來的一些工作心得、思考,還有……一些我認為重要的、但當時無法記錄在正式文件里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何凱,「它可能沒什麼大用,也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你拿回去,有空的時候慢慢看吧,能看懂多少,能用上多少,就看你的悟性和決心了。」
這突如其來、意義非凡的饋贈,讓何凱心中劇震!
他立刻站起身,雙手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承載著一位老書記二十年風雨歷程和無數隱秘的筆記本,感覺手上仿佛有千鈞之重。
「老書記,這……」何凱心情激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張尚忠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平靜和疏離,仿佛完成了最後一樁心事,「好了,東西給你了。我就不多留你們了,晚一點,我和老伴就動身去市里兒子家住一陣子,黑山就交給你們年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