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重見天日


  就這樣,爬一段,歇一陣,再爬一段。

  每一次停下喘息,都讓他對礦工們的堅韌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也對這黑暗巷道所代表的殘酷現實,積蓄了更多必須打破它的力量。

  不知歇了第幾次,當何凱幾乎以為自己要永遠困在這地底時,前方終於傳來了熟悉的、礦車軌道摩擦的微弱聲響,還有一絲絲不同於地底渾濁的、帶著寒意的新鮮空氣。

  他們終於回到了那個相對開闊的中轉平台。

  重新坐上那輛簡陋的運人礦車,被鋼纜牽引著向上滑行時,何凱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從絕對黑暗、壓抑憋悶的地心,重新回到有光線、有相對流動空氣的地面附近,這個過程本身,就讓他對自由這個詞,有了刻骨銘心的全新理解。

  人本身是自由的,但這些曠工卻似乎被一種無形的枷鎖控制。

  他們是為了生活,為了妻兒有一個更好的生活。

  否則誰願意做這種牛馬一般的工作?

  礦車「哐當」一聲衝出坑口,停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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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凱幾乎是踉蹌著跨出車廂,腳踩在坑口布滿煤渣的實地上,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

  他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也顧不得地上有多髒,只是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雖然帶著煤塵卻無比寶貴的清新空氣。

  仰起頭,天空已然黑透,幾顆寂寥的寒星在厚重的煤煙後勉強閃爍。

  但這好歹算是重見天日了。

  他竟然在井下待了這麼久!

  看起來時間在那個地下黑暗的世界裡,失去了意義。

  朱鋒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抽一口,緩緩神,然後去泡泡澡,去去寒氣,也洗洗這一身的煤黑子。」

  何凱擺擺手,示意不用煙,他需要新鮮的空氣。

  休息了好一陣,感覺腿腳恢復了些許力氣,他才跟著朱鋒,走向礦上那排簡陋的工棚。

  所謂的「澡堂」,其實就是個大水泥池子,引了井下的溫泉水。

  因為還沒到交班時間,池水還算清澈。

  脫掉那身幾乎能擰出煤漿的工裝,將身體浸入溫熱的水中時,何凱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氣。

  熱水包裹著疲憊到極點的肌肉,帶來陣陣鬆弛感。

  身上的煤灰漸漸溶解,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仿佛將他這一下午在地底沾染的黑暗與沉重,一點點剝離下來。

  或許這就是那些曠工每天最愜意的時刻了!

  朱鋒就泡在旁邊的池子裡,隔著氤氳的水汽。

  他低聲問,「何書記,泡一會兒,我送您回鎮上吧?」

  何凱抹了把臉上的水,搖了搖頭,眼神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明亮和堅定,「不,朱師傅,我還想看看,這才一個礦,而且聽您剛才路上說,這還算條件不錯的小礦?」

  「我想看看其他幾個,特別是……去年出過事的,還有欒克峰直接控制的那幾個大礦,這幾天,恐怕還得辛苦您,帶我轉轉。」

  他頓了頓,看向朱鋒,語氣誠懇,「另外,晚上……能不能去您家裡借住一宿?當然,住宿伙食費用,我照付。」

  朱鋒聞言一愣,臉上露出驚訝和猶豫交織的神色。

  讓鎮黨委書記住到自己那破家裡?

  這……但看著何凱眼中那毫無作偽的真誠和決心。

  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憨厚地笑了笑,「當然方便!只要何書記您不嫌棄我們家寒酸,炕硬飯糙,錢什麼的,千萬別提,提了就是打我老朱的臉。」

  「那不行,一碼歸一碼。」何凱堅持,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洗乾淨身上的污漬,換上自己的衣服,儘管頭髮里、指甲縫裡可能還藏著洗不淨的煤灰,但總算恢復了人樣。

  坐進朱鋒那輛破舊的麵包車,駛離礦區時,何凱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更顯猙獰、只有零星燈光如同鬼火般閃爍的礦場,心情複雜。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十幾分鐘,拐進一個規模不大的村子。

  遠遠地,一陣悽厲哀婉的嗩吶聲就撕裂了冬夜的寂靜,順著寒風清晰地傳了過來。

  何凱心中一緊,看向窗外。

  只見村口一處院落前,搭著簡陋的靈棚,白燈籠在風中搖晃,隱約可見披麻戴孝的人影晃動。那嗩吶聲,正是從那裡傳來,聲聲催人斷腸。

  「朱師傅,村里……這是有人辦喪事?」何凱的聲音有些乾澀,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朱鋒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幾秒,才用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語氣回答,「嗯,前天,西山那邊……一個小煤窯,冒頂,埋了三個,昨天,老闆賠了錢,家屬才同意,把人才拉回來……入土為安。」

  西山?小煤窯?冒頂?三條人命?

  何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鎮上……知道嗎?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沒上報?」

  朱鋒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眼神里透出一種深諳規則的無奈與漠然,「何書記,這種事……礦上的老闆通常都是私下裡,找侯鎮長匯報一下,給鎮裡上供一點管理費、協調費...」

  何凱震驚了,這都是什麼事啊!

  朱鋒接著說,「辦完這些,就是老闆和家屬之間的事了,多賠點錢,把嘴堵嚴實,簽個協議,按上手印,這事……就算了了,民不告,官不究,上報?上報了礦就得停,就得查,老闆損失大,鎮裡也麻煩,大家……都『省事』。」

  「這麼大的事!人命關天!怎麼能私了?」

  何凱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拔高,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

  「不私了,又能怎麼辦呢?」

  朱鋒嘆了口氣,目光投向車窗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貧瘠土地,聲音低了下去,「去縣裡告?告得贏嗎?拖個一年半載,最後可能還是拿那點錢,甚至更少。」

  「老闆多掏個三五萬,趁家屬亂了方寸、急著用錢下葬的時候,把協議一簽,錢一給……塵埃落定,人死了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還得活下去,還得指著那點賠償金過日子,這就是……這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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