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村裡的喪事
何凱沉默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地底更深,比冬夜更刺骨,從他心底蔓延開來。
這不是簡單的安全事故,這是一整套成熟的、冷酷的、將人命徹底物化的處理流程!
官商默契,底層沉默,用金錢快速抹平一切痕跡,仿佛那些鮮活的生命從未存在過,那些地底的慘叫和絕望從未響起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追問道,「朱師傅,像這樣的事……這裡,經常發生嗎?」
朱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那動作沉重無比。
「……可不是嗎?」
前往𝕊тO55.ℂ𝓸м,不再錯過更新
最終,他只用這幾個字,道盡了這片土地下無盡的冤屈和血淚。
車子在一處普通的農家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磚瓦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還算整齊。
聽到車聲,一個穿著樸素棉襖、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從屋裡迎了出來,臉上帶著農村婦女慣常的、見到陌生客人的拘謹笑容。
「回來啦?這位是……」女人看著何凱,有些疑惑。
朱鋒停好車,走過來,對著女人略帶呵斥地嚷嚷道,「你這婆娘,眼睛也不亮!這是咱們黑山鎮新來的何書記!何書記!」
女人瞬間愣住了,眼睛瞪大,手足無措地在圍裙上用力搓著手。
她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而惶恐,「何……何書記?您……您怎麼……快,快屋裡坐!我給您倒水!」
她顯然被丈夫帶回來的這位「大人物」嚇到了,轉身就要往屋裡跑。
「倒什麼水!」
朱鋒繼續呵斥,但語氣里並無多少真正的怒意,「趕緊去弄點吃的!何書記跟我跑了一下午,餓壞了!整點實在的!」
何凱連忙上前,溫和地笑著說:「嫂子,別忙,不著急,是我冒昧打擾了,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女人連聲說道,但動作依舊慌亂,「何書記您能來,是……是我們家的福氣!我這就去做飯!」
說著,急匆匆地鑽進了旁邊的廚房。
朱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何凱說,「何書記,您別見怪,我們農村婦女,沒見過啥世面。」
兩人進了堂屋。
屋子陳設簡單,但乾淨暖和。
何凱在炕沿坐下,感受著身下硬實土炕傳來的溫熱,看著牆上貼著的陳舊年畫和孩子的獎狀,一種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真實感包裹了他,稍稍驅散了剛才村口嗩吶聲帶來的陰霾和沉重。
朱鋒給何凱倒了杯熱水,自己也坐下,嘆了口氣,「何書記啊,今天您能跟著我下井,能到我這破家裡來……我老朱,活了四十多年,在礦上混了那麼久,在鎮上跑了這些年車,從來……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領導,像您這樣。」
何凱捧著溫熱的搪瓷缸,搖了搖頭,「朱師傅,您別這麼說,我看到,不等於我能立刻改變,我一個人,力量有限,我也不知道我能起多大作用,能讓這黑山改變多少。」
「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我在這裡一天,我看到的每一件事,我記下的每一條人命,我都會竭盡所能,去管,去爭,去改變!絕不做睜眼瞎,絕不當泥菩薩!」
朱鋒看著何凱年輕卻異常堅毅的臉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但他那眼神里,多了幾分不一樣的信任和期待。
何凱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千塊錢。
他將信封推到朱鋒面前:「朱師傅,這是今天的車馬辛苦費,還有今天的嚮導費,不多,您別嫌棄。」
「這可使不得!何書記!」
朱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來,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我帶您轉轉,那是應當應分的!怎麼能收您的錢!絕對不行!」
何凱也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將信封硬塞進朱鋒外套的口袋裡。
他用力按住他的手,語氣誠懇而堅決,「朱師傅,您聽我說。您帶我跑,耽誤您拉活掙錢,這是事實,您給我當嚮導,陪我下井,這是額外的辛苦和風險。」
「我請您幫忙,不能讓您白干,還得貼錢,這錢您必須收下,您不收,我以後還怎麼好意思開口請您幫忙?您也得養家餬口,嫂子孩子都得吃飯。」
朱鋒掙扎了幾下,見何凱態度異常堅決,力氣也不小,最終嘆了口氣,手慢慢垂了下來,不再推拒,只是眼眶有些發紅。
他喃喃道,「何書記……您……您真是太客氣了,太為我們著想了……」
「這不是客氣,朱師傅。」
何凱鬆開手,重新坐下,語氣認真,「我其實就想多了解真實情況,咱們公是公,私是私,情分歸情分,該算的帳得算清楚。」
這時,朱鋒的妻子端著兩盤熱菜走了進來,剛好聽到最後幾句。
她把菜放在桌上,搓著手站在一旁,看看丈夫,又看看何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朱鋒見狀,怕她再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連忙瞪了她一眼,「站著幹嘛?還不去拿碗筷!」
何凱卻溫和地對女人笑了笑,「嫂子,別忙,一起坐下吃點,跟我說說家常。」
女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眼丈夫,又看了眼何凱溫和鼓勵的眼神。
終於,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何書記,您是個好官,俺們能看出來。俺們老百姓沒啥大要求,就盼著當官的……能少喝點俺們的血,俺們就燒高香了!」
「胡說什麼呢!滾一邊去!」
朱鋒臉色大變,厲聲呵斥,顯然被妻子這大膽而尖銳的話嚇到了。
「朱師傅!」
何凱立刻抬手制止朱鋒,神情嚴肅地看著那位直率的農村婦女,「嫂子,您別怕,有什麼話,儘管說。我今天來,就是想聽真話,聽大家不敢說、沒人聽的話,您剛才說的喝血,具體是指什麼?能跟我說說嗎?」
女人被丈夫一吼,本來就有些怯了,再被何凱這麼鄭重一問,反而又退縮了。
他慌亂地擺著手,「沒……沒啥,我就是個婦道人家,胡咧咧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說著,趕緊轉身又鑽回了廚房,不肯再出來了。
朱鋒這才鬆了口氣,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容,給何凱倒茶,「何書記,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整天東家長西家短,聽風就是雨,嘴上沒個把門的。」
何凱看著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戒備和急於撇清關係的惶恐,心中瞭然。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和朱鋒碰了一下。
他明白,朱鋒的明哲保身,是這片土地上無數沉默者最普遍的生存智慧。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這堅冰,敲碎這沉默,不能僅僅依靠一兩次真誠的走訪和傾聽。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更需要實實在在的行動和結果。
這頓簡單的農家飯,何凱吃得很認真,也很沉默。
村口淒涼的嗩吶聲,井下煉獄般的景象,朱鋒夫婦欲言又止的恐懼,侯德奎那志得意滿的嘴臉,欒克峰神秘龐大的產業……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
這黑山鎮,果然是被一些人、一些利益,搞得烏煙瘴氣,積弊深重!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闖,去破,去點燃那束能照亮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