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救援(三)
何凱不再對他抱有任何希望。
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鎮長侯德奎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傳來侯德奎帶著濃濃睡意、似乎還有些不耐煩的聲音,「餵?何書記啊?這麼晚了,有什麼重要指示嗎?」
「侯鎮長!」
何凱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急促,「我問你,你現在人在哪裡?欒克勤的興旺煤礦發生冒頂事故,有礦工被困井下,這件事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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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侯德奎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和推諉,「哦……這個事啊……我好像聽下面的人提了一嘴!」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何書記,您別著急嘛,欒總那邊已經知道了,他會處理的。這種事情,我們鎮政府不太好直接插手,畢竟企業是主體責任……明天,等明天早上,我過去看看情況,協調一下……」
「明天?!」
何凱的音量陡然提高,在寂靜的礦區顯得格外刺耳,「侯德奎!這是安全生產事故!是有人可能正被埋在井下等待救援!你跟我說等明天?!」
「你是黑山鎮的鎮長!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是你的第一責任!我現在命令你,立刻組織鎮裡能調動的所有力量,包括可能懂救援的人員、設備,以最快速度趕到興旺煤礦!立刻!」
電話那頭的侯德奎沉默了幾秒。
他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悅和一種老油條式的敷衍,「何書記,您這命令……我得說一下,救援不是小事,需要專業隊伍,需要設備,需要指揮。」
「我們鎮裡要什麼沒什麼,貿然插手,反而可能添亂,干擾企業自救,再說了,欒總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我們這時候過去,不是打亂人家計劃嗎?我看,還是等明天天亮,情況清楚了再說。沒什麼大事的,您放心。」
「侯鎮長,你的意思是他們要自救?」
「這個...何書記,這樣吧,我希望你不要惹火燒身?」
何凱明白了,侯德奎這是裝作不聞不問,那就是做鴕鳥了!
「侯鎮長,這是不是有點自欺欺人!」
「何書記,這事情欒總能擺平的!」
說完,不等何凱再說話,侯德奎竟然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何凱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徹底明白了,指望侯德奎是指望不上了。
這位鎮長,不僅不作為,甚至很可能早就和欒克勤穿一條褲子,在故意拖延、掩蓋!
旁邊的朱見成看到何凱吃癟的樣子,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一下,似乎閃過一絲得意。
慢悠悠地湊過來,從皺巴巴的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向何凱,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何書記,您看,侯鎮長也說了,這事急不來,抽支煙,消消氣,等天亮欒總來了,一切就好辦了……」
「滾開!」
正在氣頭上的何凱猛地一揮手,將朱見成遞過來的香菸狠狠打飛出去。
菸捲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掉進旁邊的煤泥里。
朱見成嚇了一跳,臉上笑容僵住,隨即也沉了下來,眼神里多了幾分陰鷙。
何凱沒空理會他的臉色,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維飛速運轉。
縣裡的救援隊正在路上,但趕過來還需要時間。
現在每一分鐘都至關重要,必須利用現有條件,儘可能為後續救援創造條件!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漆黑一片的井口和周圍的設施,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朱見成!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立刻安排人,把井口和附近區域的照明全部接通!」
「檢查並確保井下通風系統正常運轉!清點所有現在礦上的人員,尤其是下過井、有經驗的老工人,隨時待命!把你們礦上有的挖掘工具、支護材料,全部集中到井口附近!立刻!馬上!執行!」
朱見成被何凱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他眼珠子轉了轉,並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看向身後的兩個保安和那個技術員,眼神里傳遞著某種拖延和觀望的信號。
那幾個人接收到他的眼神,也都站著沒動。
「怎麼?我說話不管用?」
何凱的聲音冰冷到了極點,眼神如同兩道冰錐,刺向朱見成,「朱見成,你是不是覺得,有欒克勤和侯德奎給你撐腰,我這個鎮黨委書記就動不了你?」
「我告訴你,如果因為你的拖延和阻撓,導致井下被困礦工出現任何不可挽回的後果,我第一個拿你是問!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讓縣紀委和公安局的人,請你回去協助調查!」
最後幾個字,何凱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朱見成臉上的肥肉再次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看得出何凱是動了真怒,而且似乎真有這個能力和決心。
朱見成眼神閃爍,權衡利弊,最終,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還是被對更高權力和可能的法律後果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對著身後的人揮了揮手,沒好氣地低聲罵道,「都聾了嗎?沒聽見何書記的指示?快去!接電!叫人!」
那幾個人這才不情不願地、慢吞吞地轉身,朝著配電房和工棚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井口邊,又只剩下何凱和朱見成兩人,還有無邊的黑暗和死寂。
朱見成點了一支煙,自己抽起來,煙霧在寒冷的夜色中裊裊升起,他不再看何凱,只是望著黑洞洞的井口,眼神複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十分鐘,十五分鐘……離開的那幾個人如同石沉大海,毫無音訊。
井口依舊漆黑,周圍依舊死寂。只有寒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何凱心急如焚,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撥打縣應急管理局負責人的電話,催促救援隊伍。
他知道,朱見成是在用這種消極怠工的方式,繼續拖延!
就在何凱的耐心即將耗盡,準備再次爆發時。
一道刺眼的汽車遠光燈光束,突然從礦區入口的方向射了過來,劃破黑暗,筆直地照在何凱和朱見成的身上。
緊接著,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來,「嘎吱」一聲,一個急剎,穩穩地停在了井口附近,車頭幾乎要碰到何凱。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厚實皮夾克、臉色陰沉、帶著明顯不悅表情的中年男人鑽了出來。
正是鎮長,侯德奎。
他下車後,先是掃了一眼依舊漆黑寂靜的井口和周圍,然後才將目光投向何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何書記,你這大半夜的,火急火燎把我喊來,就為這事兒?」
他指了指井口,語氣裡帶著責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我不是在電話里跟你說了嗎?這事有欒克勤處理就行!他是礦主,主體責任在他!我們鎮政府介入太深,不合適!你非要蹚這渾水幹什麼?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