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救援(二)
電話那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有十幾秒。
何凱甚至能通過聽筒,隱約聽到對方驟然變得粗重和慌亂的呼吸聲。
但很快,朱見成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最初的驚怒粗魯,瞬間切換成了帶著討好、敷衍和故作鎮定的腔調。
「哎喲!原來是何書記!您看這事兒鬧的,我這剛睡迷糊了,沒聽出來是您!失禮失禮!何書記,這麼晚了……您親自到礦上來,是有什麼指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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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沒心情跟他繞圈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朱見成,我不管你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立刻,馬上,給我到礦門口來!立刻!」
「何書記,您……您別生氣嘛!」
朱見成還在試圖拖延,「我們礦上真的沒事,一切都好好的,可能就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亂嚼舌頭,驚動您了,這大冷天的,您看……」
「我已經到你們礦門口了!」
何凱厲聲打斷他,每一個字都砸在電話那頭的心上,「大門緊閉,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叫沒事?朱見成,我告訴你,井下被困礦工的生命,現在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立刻!馬上!開門!我要進去了解情況,組織救援!否則,一切後果由你承擔!」
說完,何凱根本不給對方再狡辯的機會,「啪」的一聲狠狠掛斷了電話。
他胸中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這幫人的冷血和麻木,簡直令人髮指!
他站在緊閉的鐵門外,寒冷的夜風吹不散心頭的焦灼。
他不停地看著手錶,時間每過去一秒,都像是煎熬。
他再次撥打成海書記的電話,確認縣裡救援力量的出發情況。
大約四五分鐘後,礦區內終於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手電筒晃動的光亮。
緊接著,鐵門內側傳來鑰匙開鎖的「嘩啦」聲。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幾個人影閃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披著件皺巴巴西裝外套、頭髮凌亂、滿臉油光的中年胖子,正是資料照片上的副礦長朱見成。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眼神閃爍的壯漢,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技術員模樣、戴著眼鏡的瘦小男人。
朱見成一出門,借著車燈和手電光看清何凱的面容。
他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幾步小跑上前,點頭哈腰。
「您……您就是何書記吧?真是……真是年輕有為!我是朱見成,歡迎何書記深夜蒞臨指導……」
「少來這套!」
何凱毫不客氣地揮手打斷他的奉承,目光如炬,直射對方閃爍的眼睛,「朱礦長,我問你,井下到底怎麼回事?冒頂發生在哪個位置?目前掌握有多少人被困?你們採取了什麼救援措施?為什麼這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砸得朱見成臉色發白。
他眼神躲閃,搓著手,支支吾吾,「何書記……這個……您聽我解釋,真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就是一點點小塌方,可能……可能有個別工人暫時聯繫不上,我們已經派人下去看了……」
「欒總,就是我們的欒克勤董事長,他明天一早就會從市里趕回來親自處理。您看,這深更半夜的,您又是新來的領導,對情況不了解,要不……您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欒總來了,一定向您詳細匯報……」
「小塌方?個別人聯繫不上?」
何凱被對方這輕描淡寫、試圖大事化小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朱見成的臉上,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朱見成!我告訴你,我這裡有從你們礦上逃出來的礦工親口指證!下午三四點,西區巷道發生嚴重冒頂,有多名礦工被困!」
「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跟我說是小塌方?你跟我說等明天?!立刻!馬上!給我組織救援!打開井口照明,啟動備用電源,檢查通風設備,清點井下人數,組織有經驗的工人成立搶險隊!聽到沒有!」
看著何凱眼中噴薄欲出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嚴,朱見成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眼底閃過一絲懼色,但更多的是一種混不吝的油滑和仗著背後有人的有恃無恐。
他往後退了一小步,攤開雙手,擺出一副無奈又帶點無賴的樣子,「何書記,您消消氣,消消氣……這救援……也不是說組織就能組織的啊。設備、人手、方案,都得聽欒總安排。再說了,這黑燈瞎火的,下去更危險不是?我這也是為了安全著想……」
「為了安全著想?」
何凱氣得冷笑出聲,「把人命關天的事拖延掩蓋,就是你所謂的安全著想?我最後說一遍,立刻組織救援!」
「否則,我現在就以鎮黨委書記的名義,正式通知你,興旺煤礦涉嫌隱瞞安全生產事故,在救援上消極不作為,一切法律和行政責任,由你朱見成和礦方全權承擔!我馬上通知公安、應急部門介入!」
或許是何凱說的這些字眼觸動了朱見成最敏感的神經。
他臉色變了變,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亂。
他知道眼前這位年輕書記是來真的了,而且顯然掌握了某些情況。
他咬了咬牙,臉上擠出一絲極不情願的假笑,「好,好……何書記,您別急,我這就……這就去看看情況。」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個技術員模樣的人沒好氣地呵斥道,「還愣著幹什麼?帶何書記去井口看看!」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礦區。
礦區內果然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照亮泥濘的道路。
遠處的工棚黑漆漆的,看不到一個人影,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墓。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塵味和一種壓抑的不安。
來到主井口附近,這裡更是漆黑一片。
巨大的井架像一頭沉默的怪獸矗立在黑暗中,提升機的絞盤靜止不動,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
連最基本的照明都沒有打開!
何凱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種寂靜,比任何喧囂都可怕。
這意味著,從事故發生到現在可能已經過去了七八個小時,礦方沒有組織任何有效的井下偵查和救援準備!
「朱礦長!你們礦上有沒有專業的礦山救護隊?應急救援預案在哪裡?為什麼井口連燈都不開?」何凱強壓怒火問道。
「這個……救護隊……平時是依託縣裡的!」
朱見成眼神躲閃,語無倫次地搪塞著。
「預案……預案肯定有,在辦公室鎖著呢……這燈嘛,可能是電工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