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班子會
第二天一早,縣政府大會議室準時坐滿了人。
窗簾半拉,中央空調低低嗡鳴,桌面上整齊擺著筆記本、水杯,一派正經肅穆的開會架勢。
只是在座每個人的神色、心思,各有不同。
徐濤準時從縣委大樓過來,一身正裝,神態平和沉穩。
按照縣委最新分工,他以縣委副書記身份,臨時代理常務副縣長工作,穩穩坐在了原本屬於何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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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在他身上掃過,暗流悄悄涌動。
張青山坐在主位,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臉色談不上多好看。
昨晚齊勇被市局當場帶走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讓他整夜都沒睡踏實。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齊勇落網絕非個案,這大概率是一場連環收網的開端。
何凱看似被帶走調查、暫時離場,可越是風平浪靜,越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蟄伏,說不定哪天就帶著清白身份強勢回歸。
除此之外,韓美媚的施壓,也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
以往這位松田財團的代理人來睢山頂多待上兩三天。
可這次偏偏反常,直接紮根縣裡住了下來,只就是逼得他要讓那個投資項目落地。
局勢逼人,他已經沒有多餘時間慢慢布局試探。
沒有多餘寒暄,沒有常規會議的鋪墊預熱,張青山抬眼掃過全場,直接拋出核心議題,語氣乾脆強勢。
「今天班子會,只議一件事,敲定華恆煤化工落地投資事宜,大家逐一發言,表態、談看法。」
簡單一句話,直接定調,沒有給任何人緩衝餘地。
滿場瞬間安靜,眾人紛紛低頭翻開筆記本,假裝認真記錄,實則各自揣摩心思。
徐濤靜靜聽著,指尖輕點紙面,全程不插話、不表態,神色淡然。
等張青山說完,他才緩緩抬眼,語氣謙和卻分寸十足。
「張縣長的規劃我聽完了,不過我是臨時接手、代理工作,縣裡的產業細節、遺留問題,還需要時間摸底吃透,暫時不先定調子,我想先聽聽各位班子成員的意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守住了代理身份的分寸,又把話語權拋了出去,不搶風頭、不立立場,穩穩拿捏尺度。
張青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笑意,順勢接話。
「徐書記謙虛了,雖說只是臨時代理,但你的表決有效、站位作數,完全可以代表縣委銜接政府工作。」
他擺明了想逼著徐濤提前站隊,綁定自己的招商方案。
可徐濤依舊態度堅決,輕輕搖頭,「還是先聽大家的集體意見,民主議事,按流程來。」
張青山見狀,知道沒法強行施壓,只能順勢台階而下,轉頭看向側邊席位。
「那行,章子奇副縣長,你先來談。」
章子奇聞言立刻坐直身體,飛快翻開早已備好的筆記本,儼然一副提前吃透議題、認真籌備的模樣。他本就是張青山的鐵桿心腹,立場從來無需多猜。
「張縣長、徐書記,我簡單談下我的看法。」
他清了清嗓子,「張縣長這次引進華恆煤化工的規劃,絕對是高瞻遠矚,咱們睢山縣長久以來產業單一、稅源薄弱,靠著零散小產業撐著經濟盤面,這個大項目一旦落地,既能補齊產業短板,又能大幅充實財政稅收,穩就業、穩經濟,一舉多得。」
一番吹捧式發言,漂亮又規整。
可話音剛落,徐濤便淡淡開口,精準戳破其中的漏洞,語氣平靜卻力道十足。
「章縣長說能充實財政,前段時間何凱同志牽頭嚴查偷稅漏稅、清繳企業違規所得,也是實打實的財政增收,怎麼沒人提?」
章子奇明顯卡殼了一瞬,眼神閃爍兩秒,立刻強行辯解。
「徐書記,那不一樣,何凱同志的做法只是解決一時的燃眉之急,屬於被動堵漏,說白了就是殺雞取卵、透支營商環境,不具備可持續性,長遠來看不利於縣裡招商發展。」
「哦?」
徐濤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淡然地反問,「依法納稅是企業底線,嚴查偷稅漏稅是公職人員本分,抓違紀、補漏洞,怎麼就成了殺雞取卵?難道放任企業偷稅漏稅,才叫優化營商環境?」
一句反問,堵得章子奇啞口無言,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
眼看心腹被懟得下不來台,張青山立刻抬手打斷,強行控場。
「徐書記,先別急著懟啊,讓子奇同志把話說完,查稅的事我們會後單獨專題研討,我們集中精力討論一下本次招商的議題。」
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就是刻意偏袒,強行護住自己人。
章子奇連忙順勢收尾,「總的來說,我完全支持張縣長引進華恆煤化工的決策。」
緊接著,分管公安、政法的副縣長劉立波緊隨其後,乾淨利落表態支持,全程沒有任何異議,妥妥的跟風站隊。
輪到副縣長王克勤發言,這人是典型的老油條,圓滑通透、從不站隊。
對著話筒長篇大論,從產業布局、民生就業、經濟形勢侃了一大通,廢話連篇、鋪墊滿滿,通篇聽下來,沒有一句明確立場,既不得罪張青山,也不冒犯縣委基調,完美打了一手太極。
一圈人發言完畢,最後只剩下新晉副縣長王彬。
全程最滑稽的,當屬王彬。
從開會到現在,整整一個小時,他壓根就沒聽進去半句會議內容。
昨晚齊勇被抓的畫面、張青山冷冰冰的敷衍態度、自己被架空的恐慌,一遍遍在腦子裡盤旋迴盪。
他坐立難安、心神不寧,指尖反覆摩挲著筆桿,眼神渙散放空,全程處於走神狀態。
周圍人發言的聲音、桌上的討論聲,對他而言都是模糊的背景噪音。
「王彬?」
張青山見他久久不動,眉頭一皺,低聲提醒,語氣帶著幾分不悅,「輪到你了,談談你的看法。」
王彬猛的一個激靈,瞬間回神,茫然抬頭,眼神懵懵的,壓根不知道會議進行到哪一步、討論的是什麼。
慌亂之間,他根本來不及梳理思路,只能憑著本能跟風站隊,「我支持張縣長的決定!」
這話一出,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瞬。
眾人眼神微妙,有人暗自憋笑,場面透著幾分滑稽的尷尬。
徐濤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沒有嘲諷,卻字字犀利,精準戳破他的敷衍失職。
「王彬同志,你是新晉班子成員,按理說更該嚴謹履職,那你具體說說,張縣長今天到底敲定了什麼決定?討論的核心問題是什麼?」
簡簡單單一個問題,直接把王彬問懵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大腦一片空白,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只剩滿臉僵硬。
剛才全程走神,他連會議議題都沒摸清,壓根說不出半個字的具體內容。
僵持幾秒後,只能硬著頭皮含糊糊弄,「就是……就是縣裡招商引資、引進煤化工項目的決定。」
徐濤緩緩起身,身姿挺拔,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分量,徹底終結了這場鬧劇。
「王彬同志,開會是集體議事、民主決策,不是讓人過來跟風舉手、隨波逐流的。」
「大家是來討論問題的,不是來單方面聽從某個人的決定、無腦站隊的。」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張青山身上,不卑不亢。
「張縣長,我確實沒想到,縣政府班子的專題工作會,會開得如此潦草敷衍,既然班子成員連會議內容都摸不清、毫無獨立思考,那這會沒必要繼續開了。」
「等王彬同志睡醒了、理清思路、能獨立思考工作了,我們再重新研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