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父母官的目的
小院裡的飯菜香氣慢慢散淡,飯後的閒適慵懶還沒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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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不到,院門外傳來兩道輕緩的腳步聲。
何凱抬眼望去,劉啟強走在前頭,身後緊跟著一身便裝的澄川縣委書記馬國城。
兩人手上都提著東西,兩箱牛奶、幾盒滋補品,包裝樸素簡單,看著就是尋常串門伴手禮,沒有半點官場送禮的張揚刻意。
何凱起身迎了出去,目光先落在禮品上,沒有立刻接,轉頭側眸掃了一眼身旁的秦嵐。
秦嵐兩手隨意搭在身前,迎著他的視線,輕輕抬了抬下巴,眼裡帶著笑意,無聲往他身前推了一下。
「看我幹什麼?今天你是東家,家裡的事你做主。」
何凱扯了扯嘴角,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故意壓低了點聲音。
「你可是省紀委的大處長,你不點頭,我哪敢隨便收東西,膽子沒那麼大。」
這話一出,門口的馬國城當即笑出聲,邁步上前,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何市長、秦處長,你們二位太嚴謹了,就兩樣不值錢的土特產營養品,統共不到兩百塊,純粹是鄉里串門的心意,絕對談不上違紀,我替你們把好關。」
何凱順勢抬手,穩穩握住馬國城伸來的手。掌心相觸,力道不輕不重,分寸恰到好處。
「馬書記,恭喜,上次見您還是縣長,這才多久,高升書記,可喜可賀。」
馬國城被他握著手,連連搖頭,眼底滿是唏噓和感慨。
「跟你比不了,何市長你是咱們整個雲陽省最年輕的正處級幹部,進步速度堪稱前所未有,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基層摸爬滾打當副科長,望塵莫及啊。」
「馬書記太抬舉我了。」
何凱側身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態,「外面涼,進屋聊,能在家鄉見到咱們的父母官,是我的榮幸。」
一行人抬腳走進屋內。
農家小院的客廳乾淨樸素,沒有奢華裝潢,只有簡單的桌椅茶具,透著接地氣的踏實。
何凱熟門熟路抓過自己隨身帶的茶葉,沸水沖泡,茶香瞬間漫開,填滿整個房間。
他親手給兩人各斟滿一杯,動作利落自然。
「簡陋地方,沒什麼好茶招待,嘗嘗我隨身帶的口糧茶。」
馬國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淺淺抿了一口,茶水入喉,他緩緩點頭。
「好茶,香氣足、口感醇,何市長常年走高位,隨身帶的東西,果然不一般。」
他雙手捧著茶杯,沒有再喝第二口,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神色慢慢收斂,笑意淡了下去。
屋內的輕鬆氛圍,悄然沉了幾分。
「何市長,今天冒昧登門,一來是專程過來看看你,咱們澄川出去的大領導,難得回鄉一趟。二來,確實有件私事,想跟你單獨溝通請教兩句。」
一旁的劉啟強多會察言觀色,立刻站起身,衝著兩人笑著擺了擺手。
「你們兩位領導談正事,我就不摻和了。我出去院裡轉轉,看看叔叔阿姨,你們慢慢聊。」
說完不等回應,他輕手輕腳走出客廳,順手帶上房門,把獨處空間留給了兩人。
房門輕輕合攏,屋內徹底安靜。
馬國城抬眼看向何凱,不再繞彎子,卻依舊斟酌著措辭,語氣謹慎。
「何市長,你之前在睢山縣任職,和張青山縣長搭過班子,共事時間不短吧?」
聽到張青山這個名字,何凱眼底微光微閃。
他心裡瞬間有了數。
馬國城專程上門,繞這麼大一圈,根本不是單純串門寒暄。
睢山那段日子,是他仕途起步、鋒芒初露的關鍵時期,人事糾葛、派系關係錯綜複雜,外人大多只看表面,很少摸清內里門道。
馬國城突然提起舊人,必然有事相求。
何凱臉上不露半點波瀾,神色平靜如常,淡淡開口反問。
「馬書記,您突然提起張縣長,是最近和他有工作交集?」
馬國城輕輕搖頭,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兩下,像是下定了決心,低聲道出緣由。
「工作交集倒是談不上,我們私下是親家。」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
「我家犬子和張青山的大女兒,大學同學,一路讀到研究生,前段時間已經領證結婚了。」
一句話落地,何凱徹底通透了對方的顧慮。
體制內的規矩,人人心知肚明。
一旦張青山查實違紀翻車,坐實問題,直系親屬政審全部受限。
馬國城的兒子剛結婚,正是準備考編考公、進入體制的關鍵節點。
一旦岳父出事,這輩子的仕途基本徹底斷送。
除非離婚切割關係,否則終生受限。
何凱臉上依舊從容,語氣平和,不偏不倚。
「原來如此,馬書記多慮了,我當年和張縣長搭班,工作理念差異不小,會上爭論、會下分歧都是常事,但我離開睢山之後,彼此再無糾葛,也從沒聽過他要出事的風聲。」
馬國城抬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捏在指尖,沒有點燃。
他垂著眼,盯著手裡的香菸,沉默好幾秒,語氣里滿是無奈。
「何市長,我也就不跟你藏著掖著了,今天過來,確實是心裡慌。」
「我最近陸續聽到風聲,上面現在正在查張青山,動靜不小,他一旦真的出事,我家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我最頭疼的是,我那兒子死心眼,跟他媳婦感情極好,根本不可能離婚切割關係,我這當爹的,眼睜睜看著孩子前途懸在半空,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堂堂縣委一把手,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此刻臉上滿是為人父的焦慮,褪去了官場威嚴,只剩滿心焦灼。
何凱緩緩點頭,語氣依舊沉穩。
「我確實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張縣長要被立案調查的消息。」
馬國城猛地抬頭,眼神帶著一絲迫切,追問了一句。
「那秦處長……她那邊就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
這話問得極其隱晦,卻句句戳在關鍵點上。
秦嵐身在省紀委核心崗位,手握一線辦案信息,嗅覺遠比地方幹部靈敏。
何凱聞言輕笑一聲,微微搖頭,語氣坦蕩從容。
「馬書記,您太不了解秦嵐的工作原則了。」
「紀委的保密紀律是底線,別說我這個丈夫,就算是她的父母家人,不該透露的信息,半個字都不會多說。」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實話實說。
「張青山到底有沒有問題、會不會出事,我目前確實不知情,但您今天找我,說實話,很難幫上忙。」
「我早已調離睢山,不再插手當地人事案子,空口傳言不作數,沒有實錘之前,誰也不敢下定論,我要是隨便給您承諾,反而是不負責任。」
馬國城臉上的期待,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捏著手裡的煙,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卻又完全理解何凱的說法。
官場沉浮多年,他比誰都清楚規矩二字的分量。
只是兒女前途牽絆在前,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忍不住想要登門試探、求個穩妥。
屋內茶香裊裊,氣氛安靜得壓抑。
何凱看著眼前滿臉愁緒的一方主官,心裡瞭然。馬國城今天看似求人,實則也是變相遞投名狀。
在柳城、清江這片地界,能一句話定地方幹部浮沉的,如今只有他何凱。
馬國城看似為兒女前程焦慮,實則也是想借著這件事,徹底靠向自己,在暗流涌動的官場格局裡,尋一個可靠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