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楊開遠的任務
何凱的話說得溫和,語氣平緩,可字字句句都堵死了所有退路。
馬國城坐在原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膝蓋褲縫,眼底掠過一絲晦暗。
在他聽來,這番得體的客套,本質就是赤裸裸的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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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兩秒,他彎腰伸手,從隨身手包里抽出一隻厚厚的牛皮信封,指尖捏著封口,順勢往前遞了半寸。
信封邊角挺括,內里厚度飽滿,不用摸也知道分量十足。
「何市長,這點心意……」
不等對方說完,何凱手腕微動,指尖穩穩抵住信封側邊,輕輕一推。
力道不重,分寸剛好,那隻厚信封瞬間被原樣推回馬國城面前,半點不沾手。
「馬書記,萬萬不可。」
何凱坐姿端正,眼神坦蕩無波,「我在睢山縣的行事風格,圈內多少都有些耳聞,原則底線,從來不會鬆動半分,您這是讓我破自己的規矩。」
馬國城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語氣帶著幾分倉促窘迫,「何市長,我這……」
「我再說兩句實在話。」
何凱往前微傾身,語氣真誠,不偏不倚,「第一,我早已調離睢山,和張青山縣長沒有任何工作、人情牽扯,我不會無事生非去踩誰一腳,也不會平白無故給誰站台。」
「第二,組織查人、執紀問責,從來不是我們這個級別能私下干預、左右結果的。」
他直視著馬國城,「真有那麼一天,組織要核查你我二人,試問誰有膽子、誰有能力,敢和組織對抗?」
一句話落地,滿屋寂靜。
馬國城嘴唇動了動,愣是半個字辯駁不出來,胸腔悶得發堵。
道理他比誰都懂,可兒女前程懸在半空,當局者迷,終究放不下私心。
場面瞬間陷入尷尬的冷場,兩人枯坐對視,無話可接。
馬國城抬手擦了擦額頭薄汗,再也坐不住,倉促起身。
「何市長,是我唐突了,今天打擾了。」
他轉身快步出門,院裡等候的劉啟強見狀,連忙跟上腳步,兩人匆匆登車,很快駛離村口。
看著車子徹底消失在鄉道盡頭,何凱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徹底放鬆下來。
擾人的外人散去,小院終於回歸闔家團聚的安穩。
何母臉上笑意始終未散,拉著秦嵐的手不肯鬆開,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兒子領證成家,是她今年最盼的喜事。
老人家態度堅決,反覆叮囑,過年一定要風風光光辦一場婚禮,好好熱鬧一番。
大哥何峰坐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一臉贊同。
家裡長輩、至親都拍了板,何凱和秦嵐對視一眼,只能笑著應下,無從推脫。
何凱抬眼望著院裡熟悉的老屋,心底五味雜陳。
早些年,何家在村里、鎮上勢單力薄,沒少受鄰里排擠、村幹部刁難欺壓。
那時候日子拮据,處處看人臉色,遇事只能忍氣吞聲。
可自從他仕途起步、一步步闖出名堂,所有冷眼和刁難盡數消失。
如今就連大哥何峰上街,村里、鎮上的幹部遇見,都會主動停下腳步寒暄問好,客氣的不行。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小地方體現得淋漓盡致。
夜色漸深,鄉間萬籟俱寂,只有蟲鳴陣陣。
夜裡,兩人睡在母親早已收拾妥當的偏房。
被褥曬得乾爽蓬鬆,滿是陽光的味道,是獨屬於老家的踏實暖意。
屋內熄燈,四下昏暗安靜。
秦嵐側過身,壓低嗓音,氣息輕緩,湊在何凱耳邊輕聲發問。
「白天馬書記登門,到底找你談什麼要緊事?」
何凱指尖輕輕搭在她腰間,動作慵懶鬆弛,沉默兩秒,低聲反問。
「問你個事,你們紀委那邊,是不是已經攥住張青山的實錘把柄了?」
秦嵐肩頭微微一顫,沒直接應答,只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嚴謹。
「明知故問可是要犯紀律的,何大市長這點規矩還不懂?」
何凱低低笑出聲,胸腔震動,語氣坦然。
「我就是單純好奇,馬國城主動找的我,他和張青山是兒女親家。」
「今天他又是送禮又是求情,說白了,一是打探案子風聲,二是想托我出面運作,幫張青山擺平風波、消災避禍。」
秦嵐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你怎麼回得他?」
「還能怎麼回?」
何凱收緊手臂,將人輕輕攬住,語氣帶著幾分寵溺調侃,「我老婆是省紀委鐵面處長,一身規矩底線分明,我哪敢胡來?我可不想一時糊塗,自毀多年打拼的前程。」
夜色溫柔,屋內暖意融融,鄉間的夜晚安穩又靜謐。
......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燈火璀璨,一場暗流涌動的家族家宴,正在悄然上演。
程家大宅燈火通明,廳堂寬敞華貴。
剛剛出院沒多久的程繼先端坐主位,精神尚可,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疲憊。
長子程少英、女婿楊開遠,還有兒媳、女兒、孫輩齊聚一堂,一大家子人圍坐圓桌,其樂融融。
席間職位最高的程少英率先端起酒杯,目光落向身旁的楊開遠,姿態鄭重。
「爸身體剛好,不便飲酒,我替老爺子敬你一杯。」
「恭喜你再邁新台階,往後履職任職,謹記初心,不負老爺子教誨,不負百姓、不負組織。」
楊開遠立刻舉杯起身,身姿挺拔,態度謙遜恭敬。
「大哥放心,我今日的一切,離不開老爺子的悉心教導,組織既然把重任交到我手上,我必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組織信任和家人期許。」
杯盞相碰,清脆聲響落地。
主位上的程繼先抬手,拐杖輕輕敲了敲實木桌腿,聲響沉悶,瞬間壓住席間喧鬧。
「少英,收一收,在家裡吃飯,不是你的單位辦公室,不用搞這套官樣說辭。」
程少英立刻收斂姿態,放下酒杯,微微躬身,「是,爸,我謹記您的話。」
身居高位、氣場十足的大員,在老爺子面前,依舊是俯首聽話的晚輩。
程繼先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別的暫且不說,你之前答應我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有沒有聯繫上我的救命恩人?」
程少英立刻正色應答,「爸,我一直記著這事,早已派人核查清楚了。」
「那位年輕人名叫何凱,現在在雲陽省的一個縣級市擔任市長,我已經和那邊對接上了,只要他來京城,我第一時間帶他登門,讓您當面致謝。」
聞言,程繼先蒼老的眼底瞬間亮起一絲光彩,拐杖再次輕點地面,語氣堅定。
「越快越好,我們程家世世代代,最重知恩圖報,那天若無他出手,我早已沒了今日,這位年輕人,我必須親自見一面,這事情辦不好小心我抽你!」
「您說得對。」
程少英點頭應聲,順勢接話,「剛好開遠馬上要赴雲陽任職,正好可以就近多觀察、考察一下這位年輕人。」
程繼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一旁的楊開遠適時起身,語氣誠懇匯報。
「爸,我白天特意給雲陽省前任書記梁振邦打了電話,專門詢問了這個叫何凱的年輕人的情況。」
「老梁對他評價極高,說這年輕人品行端正,眼裡容不下半點歪風邪氣,是實打實的實幹型好苗子。」
「那就好!」
程繼先輕輕擺手,「你們吃完早些休息。」
眾人連忙起身,有序散去,各自安頓歇息。
待老爺子安頓妥當、疲憊睡下,程少英單獨把楊開遠叫進了書房。
書房隔音極佳,窗外夜色沉沉,屋內只剩一盞暖燈,氣氛瞬間肅穆下來。
兩人落座,程少英抽出兩支煙,隨手丟給楊開遠一支。
「開遠,關於何凱,我跟你交個底。」
「你到雲陽上任初期,不要刻意表露身份,也別主動刻意接近,先觀察,看清他的底色、能力和心性。」
楊開遠指尖捏著香菸,沒有點燃,瞬間領會其意。
「大哥的意思,是讓我先考察一番,分辨他是可塑之才,還是徒有虛名的草包?」
程少英輕笑一聲,微微搖頭。
「草包基本不可能,老梁深耕官場多年,眼光極准,能被他傾力扶持、全力舉薦的人,絕對有真本事。」
「我明白。」
楊開遠點頭,語氣沉穩,「我清楚何凱是老梁特意放到柳城,用來整頓地方亂象、肅清歪風的尖刀,我上任後會支持他,明面上適當疏遠,不搞特殊關照,避免給他惹麻煩,也免得惹人非議。」
程少英面露讚許,緩緩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神色徹底凝重下來。
「你這次赴任雲陽,看著是正常調任,實則身負重任。」
「這幾年國內樓市泡沫堆積,風險空前嚴峻,隱患極大,尤其是雲陽的金家,依仗本土根基,瘋狂向外擴張布局,步子邁得太大,野心過剩,已然成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楊開遠指尖輕輕摩挲著煙身,眉頭緊鎖,沉聲接話。
「老梁也跟我通過氣,他在任期間,一直想給樓市降溫,可地方要政績、要經濟數據,層層阻力巨大,很多調控政策落地就打折扣,推行起來舉步維艱。」
「再難也要啃下這塊硬骨頭。」
程少英身子微傾,語氣嚴肅,「你是現階段最年輕的正部級幹部,組織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守住初心、保住衝勁,徹底化解這場地方經濟隱患。」
楊開遠重重點頭,臉上再無半分鬆弛,滿眼凝重。
他比誰都清楚,雲陽這一任省委書記,是妥妥的燙手山芋。
金家盤踞多年,根基深厚、關係盤雜,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絡數不勝數。
這場博弈,兇險重重,難度極大。
「大哥,我心裡有數!」
楊開遠語氣堅定,「風險我看得見,但組織託付的重任,我必定全力以赴,哪怕前路再難,我也會盡力拆掉金家這顆雷,穩住雲陽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