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海豐集團的豆腐渣工程
何凱抬手示意方平上前。
「方平同志，把你們巡檢發現的問題，逐條說清楚，讓在場所有人都聽一下。」
方平應聲上前，翻開手裡褶皺的巡檢台帳，紙張邊緣早已被反覆翻看磨得起毛。
他對著在場一眾市政府領導住建局的領導，條理清晰地逐條陳述問題，從樁基配筋、筏板澆築，到建材規格、施工工序，每一條都對應著具體時間、具體點位，樁樁件件有據可查。
風卷著工地的沙塵吹過，在場不少人下意識別過臉、皺起眉。
沒人出聲打斷，偌大的工地現場，只剩方平沉穩的匯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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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靜靜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微收緊。
越聽，他後背越泛起一陣寒意。
他幹過基層、抓過建設，見過偷工減料、敷衍施工的亂象，卻從沒見過如此肆無忌憚的操作。
抗震承重的核心樁基，本該雙層加粗鋼筋加固，施工方竟然直接用竹子替代第二層配筋。
這種離譜的偷換材料，別說商品房、工業廠房，就算是簡易工棚都沒人敢這麼糊弄。
甚至養豬場的豬圈也不敢這樣，養殖戶還擔心自己的豬把豬圈拱翻傷到豬。
而這裡簡直是拿人命當兒戲。
方平話音剛落，遠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肖仕鈞踩著塵土快步趕來，西裝外套沾了一層灰，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全然沒了平日裡企業家的從容體面。
他幾乎是小跑衝到何凱面前，臉上強行堆著笑意，語氣倉促又急切。
「何市長！這是怎麼話說的，多大點事，怎麼還驚動各位領導專程過來！」
何凱垂眸看著他，眼神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肖總，你的工地保安，當眾毆打執法人員、暴力阻礙公務，你說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肖仕鈞眼皮一跳，臉上笑意僵了半秒，隨即擺了擺手，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
「嗨，底下人不懂事，一時衝動而已，誤會，純屬誤會！打人的事我全權負責，該賠償賠償，您看醫藥費、誤工費多少合適，我立刻安排轉帳。」
何凱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不達眼底。
「肖總，在你眼裡，什麼事都能用錢解決？踐踏法律法規、暴力妨礙公務，多少錢都彌補不了。」
「何市長，您這話就太重了。」
肖仕鈞臉上露出幾分委屈，攤手辯解，「我們海豐集團向來守法經營，絕對的合規企業！工地有點小瑕疵、小問題，施工中在所難免，我們後續整改到位就行，沒必要這麼大張旗鼓，搞得人心惶惶吧？」
何凱盯著他故作無辜的臉，輕輕搖頭。
「守法好公民？我看你是徹底的法盲。」
他抬手指向身後的施工區域，語氣直白鋒利。
「你嘴裡的小問題，是樁基偷換主材、承重結構弄虛作假，而且施工單位是你們集團旗下全資子公司，自己人監管自己人，左手捂右手，能查出問題才怪。」
說完，他不再理會急於辯解的肖仕鈞，轉頭看向方平。
「方站長，帶路，把你之前發現問題的點位，逐一帶我們看一遍。」
肖仕鈞立刻上前半步，側身攔住去路，姿態放得更低，語氣滿是討好。
「何市長，外面風大天氣涼，各位領導站在工地吹風容易受涼，有什麼問題咱們去項目部辦公室坐下來談，喝茶細說，慢慢整改好不好？」
何凱腳步未停，餘光掃過他。
「肖總，你這是也要攔著我們現場核查，妨礙公務？」
一句話堵得肖仕鈞瞬間語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敢再強行阻攔。
一行人踏著碎石沙土，徑直走向在建樓棟。
工地依舊機器轟鳴、熱火朝天，工人照常施工，看不出半點停工整改的態勢，足以見得施工方的囂張底氣。
何凱停在一處樁基基礎旁，低頭看著裸露的施工斷面。
「這不都是綁紮好的鋼筋籠嗎？看著沒什麼問題。」
方平立刻上前，指著樁基斷面，又指向不遠處堆成小山的乾枯竹子。
「何市長，設計圖紙要求雙層鋼筋籠承重，表層這一層是真鋼筋，裡面第二層承重結構，全部換成了竹子。」
眾人順著方平的指引看去，接連查驗了三處樁基，真相一目了然。
每一處基礎都是同樣的套路，外層鋼筋掩人耳目，內部全部用竹子填充，偷梁換柱、弄虛作假。
方平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壓抑的憤慨。
「不止換了主材，這批鋼筋也是非標地條鋼，直徑比設計標準整整小三分之一，承重、抗震參數完全不達標。」
何凱沉默點頭，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周身氣壓越來越低。
眾人跟在身後，無人敢出聲，工地的機器轟鳴聲仿佛都變得刺耳。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幾棟廠房的基礎筏板已經全部澆築完工，表面看著平整規整，看不出絲毫異常。
方平指著其中一棟完工的廠房。
「何市長，這幾棟廠房的筏板基礎更離譜，整體澆筑前，內部配筋幾乎全部換成了竹子。」
何凱目光落在平整的混凝土面上，語氣帶著幾分冷意。
「我上次過來調研，這裡還在綁紮雙層鋼筋，進度合規、用料標準，這才多久，怎麼就徹底變了樣？」
「何市長，您上次來之前我們已經巡檢結束，出具合規記錄後，誰知道施工方連夜拆掉了所有合規鋼筋，全部替換成竹子敷衍澆築。」方平沉聲解釋。
王輝適時上前，指著混凝土表面幾道細微的裂縫。
「何市長，您看這裡，表層混凝土縫隙里，已經能清晰看到竹篾紋路了。」
何凱俯身湊近，視線穿透細微裂縫，果然看見內部密密麻麻的乾枯竹片，徹底取代了本該堅固的鋼筋骨架。
他直起身，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底寒意翻湧。
視線掃過工地，看見不遠處一名工人正扛著一把大錘走動。
「方平，去把那把大錘借來。」
方平不敢耽擱，快步跑過去，從工人手中接過沉甸甸的大錘，雙手托著遞到何凱面前。
沉甸甸的鐵錘入手，何凱單手接過，沉腰站穩。
就在這時，肖仕鈞再次衝上前，張開手臂攔在身前，神色慌亂。
「何市長！萬萬不可！我以個人人格、以集團信譽擔保，這處筏板基礎絕對沒有質量問題，完全達標合規！」
何凱抬眼看向他，語氣冷淡。
「你擔保沒用，我只看事實。有沒有問題，砸開一看便知。」
「何市長，您真要動手砸？這剛澆築好的工程，沒必要啊！」肖仕鈞聲音發顫，語氣里滿是慌張。
「你敢偷工減料、草菅人命，我為什麼不敢砸？」
何凱往前一步，氣場壓得肖仕鈞連連後退。
「是不是在你眼裡，只要是你投資的項目，就能無視規矩、凌駕標準之上？這要是建在國外，我何凱多看一眼都嫌多餘，但這是柳城的土地，是咱們老百姓的安全底線！」
話音落下，何凱不再廢話，雙臂發力，掄圓大錘狠狠砸向混凝土筏板。
這一批混凝土本就是非標低標號材料，硬度嚴重不達標。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不過三四錘，厚實的混凝土表層瞬間崩裂，碎石簌簌掉落，一個清晰的豁口赫然出現。
豁口之內，沒有半根鋼筋，密密麻麻的乾枯竹子暴露在眾人眼前，刺眼又荒唐。
全場瞬間死寂。
肖仕鈞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整張臉黑得像鍋底，身體微微僵硬，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何凱隨手將大錘丟在一旁，鐵錘落地發出厚重的悶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他轉頭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的張利民，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砸在每個人心上。
「張市長，你分管城建口子多年，經驗最足，你來說說，這種基礎澆築出來的廠房，誰敢進、誰敢用？幾百上千工人日後在這裡上班，性命安全誰來保障？」
張利民僵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嘴唇動了動，最終一言不發。
場面難堪至極，他根本無從辯駁。
人群後方，吳安平早就悄悄縮了身子，儘量把自己藏在眾人身後，恨不得徹底隱身，不敢抬頭對視任何人。
何凱目光重新落回肖仕鈞身上，眼神銳利如刀。
「肖總，你給我們這些外行解釋解釋，竹子替代鋼筋的基礎，能抗震嗎？能抗颱風嗎？能扛住日常沉降負荷嗎？」
「幾百上千工人在這裡務工，一旦坍塌出事，死傷無數，到時候你肖仕鈞，就是第一個承擔刑事責任的人，後果不用我多說吧？」
肖仕鈞喉結滾動，倉促開口想要辯解：「何市長，這只是臨時......」
話說一半，他猛然閉嘴，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已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徹底露餡。
何凱淡淡瞥他一眼，不給對方圓場的機會，步步緊逼。
「臨時什麼？臨時工程？」
「你當初上報市裡的立項書，白紙黑字寫的是永久性循環產業廠房，重點招商引資項目，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臨時工程？」
肖仕鈞徹底閉麥，垂頭不語，臉色青白交加，再也不敢辯解半個字。
何凱轉頭，看向身側的林曉東。
「曉東副市長，這個項目的前期立項、手續報批，全程是你牽頭跟進落實的，你跟大家說說，立項備案資料里，寫的是永久性廠房，還是臨時性搭建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