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老狐狸的心思
何凱一番擲地有聲的問責，徹底壓垮了現場某些人的僥倖。
工地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在場一眾班子成員、住建系統幹部，大多低著頭，視線釘在腳下的沙土上，沒人敢抬頭對視。
有人喉結不停滾動，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角，心底慌得七上八下。
人群側邊，王輝站在李守成身側，側臉繃得筆直。
趁著眾人注意力盡數落在何凱身上的空檔，他手腕微抬，對著何凱的方向，悄悄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動作幅度極小，轉瞬即逝，無人察覺。
他是打心底里佩服這位年輕的市長。
整個柳城官場，沒人敢輕易動海豐集團的項目，人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唯獨何凱，敢當眾掀桌子、破局亂象。
一旁的方平，脊背挺得筆直，眼底滿是赤誠的敬佩。
在質監站摸爬七八年，他早已習慣了層層和稀泥、事事講人情，從未見過哪位領導，能如此果斷地為基層幹部撐腰，不惜得罪盤根錯節的本土利益鏈。
此刻的他，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何凱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全場官員，最後落在臉色鐵青、沉默不語的肖仕鈞身上。
風聲掠過空曠的工地，捲起細碎沙塵，氣氛肅殺而凝重。
「現在，我宣布現場處置決定。」
何凱聲音沉穩有力，穿透風聲，落進每個人耳中，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海豐集團滄灣鎮循環產業園項目，即刻起全面停工，全域封禁，所有已澆築、已完工的基礎筏板、樁基工程，全部無條件拆除，從這一刻起，現場禁止任何私自施工、偷偷整改行為，違者一律從嚴追責，後續衍生的所有問題，不在本次現場處置範圍內，依規從嚴跟進。」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李守成。
「守成同志，你即刻安排市府辦下發通知，住建局局長吳安平履職不力、縱容違規、漠視幹部權益，即日起停職檢查，相關材料整理完畢，上報市委、市紀委立案調查。」
李守成面色凝重，微微頷首，沒有半句異議。
何凱視線轉向方平，語氣鄭重。
「方平，由你們質監站全程蹲守，監督項目停工、全域拆除工作，做好全過程台帳記錄，所有拆除、整改、返工費用，全部由海豐集團全額承擔，同時整理該施工單位違規證據，錄入行業黑名單，逐級上報上級住建部門，全域通報，終身限制本地從業資格。」
「明白！」方平高聲應答，積壓許久的憋屈，此刻盡數化作底氣。
最後，何凱看向王輝。
「公安部門全程駐場保障質監執法工作，但凡出現任何阻礙執法、尋釁滋事、聚眾鬧事者，一律依法採取強制措施，絕不姑息。」
「收到。」王輝沉聲應下，立刻側身安排警力部署。
一連串指令清晰、果斷、層層落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今天這事，徹底定性、再無迴旋餘地。
處置安排完畢，何凱不再停留，轉身撥開人群，邁步走向停車位置，背影挺拔利落。
坐進車內，車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一眾人心思各異的目光。
何凱靠在座椅上，閉目調息，心底通透無比。
肖仕鈞背後牽扯的利益鏈錯綜複雜，今天自己斷了對方的財路、掀了行業潛規則，對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絲毫不懼。
這件事性質太過惡劣，絕非普通的施工瑕疵、質量小事故，是徹頭徹尾、草菅人命的豆腐渣工程。
哪怕是市委書記顧明山親自到場，也挑不出他半點錯處，擺不上檯面的人情世故，根本壓不住實打實的安全底線。
明面上，無人敢公然問責、說情施壓。
可越是如此，私下的陰招算計只會越多。
對方絕不會公開對峙，只會在暗處伺機報復、暗中使絆。
試想，數百上千人的產業園，若是放任建成，就是一顆懸在柳城上空的定時炸彈，一旦坍塌失事，便是塌天巨禍，無人能夠擔責。
今天他強行拆雷，看似得罪人，實則是守住了全市的安全底線。
車子剛剛啟動，手機突兀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備註是韓美媚。
何凱眼底掠過一絲不耐，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
這個女人，果然陰魂不散。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為肖仕鈞的項目來說情。
他劃開接聽鍵。
聽筒里立刻傳來一道軟糯發膩的嗓音，裹著刻意的溫柔，聽得人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何市長~」
何凱沒耐心聽她鋪墊寒暄，直接冷聲打斷。
「直說，什麼事。」
韓美媚語氣一頓，帶著幾分撒嬌的埋怨，「怎麼啦，今天火氣這麼大？肖總的海豐項目，我們這邊是有股份的，都是自己人的生意，你能不能給個面子，通融一下？」
何凱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語氣愈發冰冷。
「面子？你是想讓國家的法律法規，給你們的私人利益面子？」
「哎呀，你可別這麼嚴肅，嚇死人了。」
韓美媚語氣放軟，帶著幾分施壓的意味，「老同學一場，這點情面都不留？就算不給我面子，能不能給韓書記一個面子？」
何凱聞言，直接氣笑了。
聽筒那頭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搞清楚事情的嚴重性，只懂人情世故、利益交換，完全無視這工程背後的人命關天。
「可以！」
何凱語氣平淡，卻字字鋒利，「你去請韓書記過來，讓他親自到工地看一看這滿場的竹子代替鋼筋的地基，只要他敢簽字擔保，確認工程合規、日後出問題全權擔責，這個項目我立刻放行，一概不管。」
韓美媚瞬間被懟得語塞，語氣陡然變冷，「何凱，你這是什麼意思？真要跟我們徹底翻臉，一點情面都不剩？」
何凱眼底寒意散盡，只剩一片平靜。
「我一向對事不對人，韓美媚，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不等對方辯駁，直接抬手狠狠掛斷電話，隨手將手機丟在一旁。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見何凱沉冷的神色，不敢多言，穩穩把控方向盤，調轉車頭，朝著市委大院駛去。
何凱沒有回市政府，今天這事動靜太大、層級太重，必須當面匯報市委一把手顧明山。
市委辦公室內，茶香裊裊。
顧明山獨自坐在茶台前，慢條斯理地煮茶、斟茶，動作舒緩，神色淡然。
工地現場的風波，他早已經收到消息。
海豐集團這個項目，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底細，也早就看出這是一顆埋在柳城土地上的隱形巨雷。
但這麼多年的官場沉浮，他早已練就一身避事自保的本事。
有利可圖、能攢政績的事，主動靠前、積極爭取。
暗藏風險、容易惹禍的爛攤子，一概躲得遠遠、裝聾作啞。
他明知項目有問題，卻始終緘口不言，一旦出手整治，就是打自己此前默許、縱容的臉，還會徹底得罪本土龐大的利益圈層。
聽見腳步聲進門，顧明山抬眼，指尖示意一旁的座椅，語氣平和無波。
「何凱同志，坐。」
何凱沒有多餘客套，徑直落座，坐姿端正，開門見山。
「顧書記，海豐集團循環產業園項目，我已經現場全面查封停工，所有已完工的基礎工程，全部要求拆除重建。」
顧明山斟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面上故作詫異。
「事態這麼嚴重？」
「不是嚴重，是離譜。」
何凱直視著他，語氣鄭重，「徹頭徹尾的豆腐渣工程，樁基、筏板用竹子替代鋼筋，非標地條鋼縮水用料，這不是簡單的施工違規，是赤裸裸的漠視人命，是給我們全市發展、給你我履職前路埋雷。」
顧明山沉默不語，抬手給何凱倒滿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始終沒有任何明確表態。
他心裡透亮，何凱今天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幫全市排除了重大安全隱患。
可他更清楚，這個項目牽扯的利益群體盤根錯節，動一個，就會牽連一串。
甚至他自己，也深陷這張人情利益網中，無法徹底抽身。
何凱把這件事做絕了，某種程度上對他其實是個好事。
片刻沉默後，顧明山才緩緩開口，語氣疏離，撇清關係。
「何凱同志，項目施工、現場處置，屬於政府口的常規工作，你依規處置就好，沒必要專門過來跟我匯報。」
何凱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市委書記。
「顧書記，日常工作我絕不越級匯報、擅自請示，但這是重大安全隱患、重大違規項目，屬於全市重點工作重大事項，按照組織程序，我必須向市委一把手匯報。」
顧明山抬眼望他，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語氣帶著隱晦的問責。
「既然是重大事項，為什麼事前不提前報備、請示市委？事情已經辦完、動靜鬧大了才來匯報，現在報備，還有什麼意義？」
何凱不卑不亢，字字鏗鏘，句句占理。
「顧書記，事發緊急，質監站基層幹部依法履職，遭到企業保安圍堵、當眾毆打，公務尊嚴被踐踏，執法權威被挑釁，現場衝突一觸即發，重大安全隱患擺在眼前，我只能臨場緊急處置，保護基層幹部、守住安全底線，刻不容緩，根本容不得層層報備、拖延觀望。」
一番話有理有據，堵得顧明山無從反駁。
他盯著何凱看了兩秒，眼底情緒幾經流轉，最終化作一句不痛不癢的話。
「行了，事情既然已經辦了，後續收尾、追責、整改工作，你們政府口自行依規推進落實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