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還遠沒到落子收官的時候


  「砰!」

  顧明山一拳砸在桌上。

  會議桌上的一摞文件跟著跳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漣漪,又慢慢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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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雅琴甚至哆嗦了一下,李向軍也是為之一怔。

  滿屋子的人齊齊坐直,空氣像是被人攥住了,壓得人喘不上氣。

  誰都知道這一拳不是發給空氣的,一半砸向李向軍那點模稜兩可,另一半,砸向何凱。

  李向軍低著頭,手裡的筆在紙上畫著誰也看不懂的圈,眼都不抬。

  自打牛管軍臨時代理柳城市紀委書記,這個市委副書記就像是換了個性子,話越來越少,立場越來越飄,遇事先把自己縮進殼裡,誰都不想得罪,也誰都不站。

  顧明山拿他沒辦法,越看越來氣。

  可眼下他更煩的,是對面那個坐得筆挺、神色波瀾不驚的年輕市長。

  何凱上任才多久,柳城的牌面幾乎被他攪了個底朝天。

  海豐集團倒了、趙銳落馬了、田茂生被壓得沒脾氣,如今連他顧明山在班子裡的權威都開始鬆動。

  這個年輕的市長,是當真要動他的根基。

  顧明山指腹摩挲著茶杯沿,指節泛白,面上卻端著穩如磐石的那副架子,官場浮沉幾十年,他太清楚越是氣急,越不能先露了破綻。

  「何凱同志。」

  顧明山開口,聲音壓得平,話里卻帶著化不開的火氣,「你們市政府查治安,我沒攔你,可非要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嗎?柳城的經濟社會發展,就真的一點都不管了?」

  何凱沒躲他的目光,語氣也不硬,卻釘得死死的。

  「顧書記,發展我們當然要抓,可我不想看著發展的果子,盡數掉進少數人的口袋裡,我也不想看著老百姓,活得連一點體面都沒有,治安這潭水底下埋著什麼,在座各位心裡多少都有數。」

  這話落在會議室里,像石子砸進深水,一圈圈盪開。

  有人悄悄抬眼,有人低頭盯著桌面的紋路,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

  陳雅琴緩過勁來,清了清嗓子,開口便幫著找補。

  「何市長,顧書記在這座城市經營了幾十年,柳城什麼情況,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你一個外來的,未必看得明白,有些事啊,不是下點狠勁就能辦成的。」

  何凱不惱,反而笑了笑。

  「陳部長既然這麼清楚,那不如你當著大家的面,給我好好講講柳城的情況?講講那些夜裡收了保護費的小店,講講那個替人頂了三年牢的退伍兵。」

  一句話堵得陳雅琴嘴唇翕動,硬是沒接上來。

  她要真開口細講,講到她那個拎槍的弟弟頭上,這火就燒到自己身上了。

  顧明山抬手,虛虛往下一壓,攔住陳雅琴接話的勢頭。

  他很清楚這潭水的深淺,陳岩那樁涉槍的案子,何凱攥在手裡還沒發作,眼下讓陳雅琴繼續和何凱糾纏,只會把她的命門遞到對方手裡。

  「何凱同志,今天的會先到這裡。」

  顧明山合上面前的筆記本,語氣淡淡的,卻不容商量,「這個議題放明天,再開專題會,今天省里還排了要緊的事,耽誤不得。」

  何凱也見好就收。

  他知道再往前頂,就是硬碰硬,反倒給了對方抱團的理由。

  他站起身,神色平靜。

  「好,那就請市委這邊把下次的會議排下來,到時候通知我。」

  顧明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抓起筆記本,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一輕一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門被帶上的那一刻,會議室里才像回了魂。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低頭灌了口水壓驚,幾個人你瞅我、我瞅你,誰也沒敢先開口。

  方才那一番話的餘溫還懸在半空,沒人願意去接這個燙手的引子。

  會議桌首尾兩頭,一老一少的立場,在今天算是徹底擺到了明面上。

  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何凱和牛管軍兩個人。

  牛管軍慢條斯理地把面前的材料歸攏整齊,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玩味。

  「何凱啊,我聽說你剛,今天親眼見了,你是真剛。」

  何凱拉開椅子坐下,點上一支煙,吐出一口。

  「牛處,你說,上面會喜歡一個一團和氣的班子嗎?」

  牛管軍把東西往胳膊下一夾,站起身,走到門口頓了頓。

  「有的領導喜歡,有的領導不喜歡,你比我清楚。」

  兩個人在走廊里並肩往外走,誰都沒再說話,心裡各自轉著各自的算盤。

  回到市政府自己的辦公室,王輝已經候在門口了,手裡夾著厚厚一沓卷宗。

  何凱把筆記本往桌上一丟,自己倒了杯水,仰頭灌了半杯。

  「說吧,我聽下,看看這事有多荒唐。」

  王輝把那疊卷宗攤在桌上,指節敲了敲最上面那份的封皮。

  「何市長,就是那個常斌故意傷害案,我把全部卷宗調出來捋了一遍,漏洞多得跟篩子似的,這案子,大概率是冤案,常斌就是被拿來頂缸的。」

  何凱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卷宗上。

  「先說時間。」

  王輝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個時間戳。

  「首先,時間對不上。常斌交代的案發時間是晚上八點,可對方報案說的是晚上十一點,這中間差了三個鐘頭,本來是個常識性的破綻,可你猜怎麼著,當初打出來的那份口供,時間戳清清楚楚,是常斌說的那個點。」

  何凱抬眼看他。

  「接著說。」

  「常斌前期的口供,前後對得上,基本沒什麼出入,可對面那幾個人的口供,一次一個樣,就跟說書似的。就連常斌用的兇器都變了兩次,一會兒說棒球棍,一會兒說拳頭。」

  王輝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何市長,您說,一個挨了打的,能記不清自己是被棍子掄的還是被拳頭砸的嗎?」

  何凱眉頭擰起來。

  「你剛說『前期的口供』,那是不是還有後期的?」

  「這就是我要跟您說的重點。」

  王輝壓低了聲音,「常斌明顯是被人威脅過。我估摸著,是拿他爹娘做要挾,他最後才改了口供,可你猜他怎麼改的?這份口供里寫,他一個人,打傷了四個人。」

  「事實上呢?」

  「事實上,就傷了一個。」王輝伸出食指,頓了頓,「就是陳岩。」

  何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還有別的嗎?」

  「何市長,這份口供簡直沒法看。」

  王輝搖頭,「東拉西扯,前言不搭後語,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潦草的東西,可就是這麼一份口供,硬是讓常斌被判了三年。」

  何凱沉默了,指間的菸灰落了一截在桌上。

  一個退伍兵,在部隊磨了幾年性子,轉業回來開個小店,就因為不交保護費,被一夥地痞尋釁滋事,反抗之下打傷了人,最後反倒成了階下囚。

  那對滿頭白髮的老人,顫顫巍巍攥著申訴材料的樣子,又浮上他眼前。

  何凱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聲音不高,字卻咬得實。

  「王輝,你們市局內部,好好查一查。這案子過去時間不長,我不想只翻一個人的案,我要知道,當初是誰經的手,是誰逼他改的口供,又是誰把這些漏洞一個不落地替他們捂嚴實了。」

  「要翻案,就得辦成鐵案。有一絲漏風,都白搭。」

  王輝點頭,收攏著卷宗的手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何市長,您放心,我手裡還攥著一份更重要的東西,估計今晚就能調出來。」

  何凱抬眼看他。

  「什麼東西,這麼神神秘秘的。」

  王輝把卷宗夾穩,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深了。

  「我的何大市長,您就等著吧,到時候,我給他們致命一擊。這一刀,保准捅在他們最想不到的地方。」

  門輕輕帶上,辦公室里又只剩下何凱一個人。

  他重新點上一支煙,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半晌沒動。

  菸頭明明滅滅,映著他眼底那點越燒越亮的火。

  窗外天色暗下來,城市的輪廓一點點隱進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那個攥著欠薪明細、指節上嵌著水泥灰的漢子,想起大排檔後廚里那對在打砸聲中瑟縮的夫妻,想起顧明山那張鐵青的臉。

  這些人、這些事,都壓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卻怎麼也放不下。

  柳城這盤棋,還遠沒到落子收官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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