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柳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顧明山獨自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甩上,震得牆上的掛鍾晃了一下,玻璃窗都跟著嗡了一聲。
顧明山靠在椅背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把領帶往下拽了拽,胸口那口氣堵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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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城經營了這麼多年,頭一回,他真真切切地品出了一股涼意。
這不是衝著何凱一個人來的。
是他腳下那塊地,好像鬆了。
李向軍今天在會上的表現,他一個字都沒落下。
表面上那個副書記還是唯唯諾諾、有求必應,可那點藏在話縫裡的游移,他這種在官場裡泡了幾十年的老油子,一眼就看得穿。
誰都會給自己留後路,李向軍開始給自己留後路了,這比他當面頂撞更讓他心裡發沉。
一隻狼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身後那條影子,不知哪一天就換了個方向。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攪得他太陽穴跳得更凶。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指尖碰到杯沿,又縮了回來,茶早就涼透了,正如他心裡那股一點點涼下去的溫度。
正想著,市委辦主任梁佳宇端著一杯茶進來,臉上堆著慣常的笑,才走到辦公桌前,就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
「放那兒,出去。」
梁佳宇的笑僵在臉上,茶杯在手裡晃了晃,那句「書記您喝口熱茶」噎在喉嚨里,咽了咽,終究沒敢再說,老老實實把杯子往桌角一擱,退出去,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顧明山聽見他腳步聲在走廊里頓了頓,像是想回頭,又作罷了。
這個市委辦主任跟了他多年,最是會看眼色。
可眼下連梁佳宇都察覺得出這屋裡氣壓不對,可見風聲已經透出去了。
顧明山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伸手把那杯茶撥到一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煙氣在屋裡越積越濃,連他眼前那份文件都模糊了。
菸灰缸里的菸蒂堆的冒了尖,他也沒心思去清理。
門再次被小心推開,一陣風先鑽了進來。
陳雅琴走到窗前,把窗子拉開一道縫。
冷風灌進來,衝散了屋裡的煙霧,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書記,彆氣壞了身子。」她走過來,手搭在他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
顧明山沒接話,半晌才開口,聲音又啞又沉。
「雅琴,你弟弟到底怎麼回事?怎麼還沾上槍了?」
陳雅琴的手一頓,隨即又繼續,語氣放軟,像是想把這事的分量也一併揉輕。
「書記,就是支自製的槍,鬧著玩的,又不是真傢伙。」
「糊塗!」
顧明山猛地直起身,把她搭在肩上的手甩開,「什麼都能碰,就是不能碰槍!你說,這性質能一樣嗎?本來還壓得住,現在誰還敢替你說話?他一個在逃的嫌疑人,手裡再攥著傢伙,這鍋誰背得起?」
陳雅琴被他一甩,往後踉蹌了半步,垂下眼,指尖絞著衣角。
「我也不知道那個小癟犢子膽子敢這麼大……我已經讓他藏起來了。」
「藏?」
顧明山冷笑一聲,胸口起伏,「能藏到什麼時候?何凱既然知道你弟弟找過你,就一定是查了監控,那監控里,連我從你們小區出來的影子,他都一併看到了。」
陳雅琴的臉色變了變,聲音也緊了幾分。
「書記,他知道您……去過我那兒?」
「知不知道,你心裡沒數嗎?」
顧明山揉了揉眉心,語氣里透著疲憊,「以後多留個心眼,你弟弟的事,你自己掂量著辦,別一個弄不好,火先燒到自己身上。」
陳雅琴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猶豫了半天,才又開口。
「書記……還有件事。」
顧明山抬眼,看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樣子,不耐煩地擺了下手。
「說,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就是去年,有個叫常斌的退伍軍人,跟我弟弟那伙人鬥毆,把人打傷了,被判了三年。」
陳雅琴壓低聲音,「這兩天我聽說,市局又把這案子翻出來查了,而且何凱在信訪局,還親自接待了常斌的父母……」
顧明山眉頭擰得更緊,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說清楚點,我一天到晚多少事,哪記得住那麼多人。」
陳雅琴於是把這事的前因後果,從頭到尾又講了一遍,怎麼鬥毆、怎麼抓人、怎麼定罪,一條一條說得細。
她說得越細,顧明山的臉色就越沉。
聽到那案子當初判得潦草、漏洞百出,連兇器都換了兩回,何凱又把人命關天的事挑到了明面上,他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一巴掌拍在桌角。
「砰。」
桌上的筆筒都跟著跳起來,一根筆滾到地上。
「雅琴,你們真是……糊塗啊!怎麼做出這種糊塗事來?判三年,你們當是過家家?隨便扯個人進去頂罪,就不想想這案子有沒有人會翻出來看?」
陳雅琴被他這一聲嚇得肩頭一縮,手懸在半空,聲音都帶了顫。
「書記……」
「我問你,當初為什麼沒人向我匯報?」顧明山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陳雅琴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
「這不是怕您生氣麼……再說了,有些事您不知道,對您才最安全,只是眼下,我也實在沒主意了。」
顧明山還要發作,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寶貝兒子。
顧海亮犯了那麼大的事,李艾卻打著他的名號,硬是辦下了取保候審。
如今又弄來一份間歇性精神病的診斷報告,一門心思要逃過法律的懲處。
他自己家裡這攤爛帳都理不清,還有什麼臉面衝著陳雅琴發火?
同是護短,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像是泄了氣,肩膀垮下來,語氣也軟了幾分。
「……行了,方才是我急了些。」
他頓了頓,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弟弟的事,你看著辦,明天的常委擴大會議,我來想辦法,你替我跟幾個常委通個氣,尤其是政法委的高衛國,讓他心裡有個數,不能由著何凱胡來。」
陳雅琴連忙應聲,轉身快步出了門,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急急的,又很快遠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顧明山推開窗,讓冷風灌滿整個房間,吹散最後一縷煙。
他望著遠處林立的高樓,良久,長長嘆了口氣。
「一世英名啊……」
他自詡是個清官。
可真要細算起來,這些年他老婆李艾打著他的旗號,背著他做過多少事,他心裡未必沒數。
下面人逢年過節送的、求他辦事塞的,他也收過不少。
兒子顧海亮,如今更是長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幾十萬的機車,眼睛都不眨就買了。
上萬塊的手機,三天兩頭換新的;夜店裡的帳,更是不知簽了多少單。
這些錢從哪兒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謂清官,不過是他給自己貼的一張臉面,貼久了,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他也曾怨過李艾貪得沒邊、怨兒子不成器,可歸根到底,那些手是誰放出去的,那些門是誰開的,他一個字都怨不到自己頭上。
一家子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哪一樣沒沾著那把椅子的光?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是不願戳破這層窗戶紙,怕戳破了,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
至於和陳雅琴那點關係,他向來只當是段情投意合的風流韻事,從不往別處想。
可這一刻,他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滋味。
年輕時他也曾以為自己是塊清剛的料,如今回過頭看,那些年的念頭,早被一層層人情、一份份孝敬磨得沒了稜角。
他甚至有些羨慕何凱。
那個年輕市長,在常委會上、在五人小組裡,敢直著腰板跟他叫板,底氣足得像是腳下踩著根深扎的樁。
那樣的底氣,他顧明山這輩子,從來沒真正有過。
他忽然想起何凱剛上任時,自己還當是來了個愣頭青,不足為慮。
誰承想,不過幾場會、幾樁事,那個年輕人就把柳城這潭靜水攪了個天翻地覆。
自己活了大半輩子,攢下的一點本錢,竟被一個後生逼得步步後退。
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漸次亮起的燈火,眼底那片被煙燻了一下午的疲憊,久久沒有散去。
柳城的天,怕是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