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掀了遮羞布


  王輝沒有坐下。

  他就那麼站著,把那疊卷宗一份一份攤開在桌上。

  從案發時間對不上,講到口供前後反覆,再到兇器兩次變更,一條一條,講得又細又慢,像是要把這裡頭的每一個疑點,都釘在常委會的案面上。

  說到要緊處,他還會停下來,把卷宗翻到那一頁,指節敲上去,讓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得筆直,聲音不高不低,沒有半分火氣,卻也沒有半分退讓。

  那份從容,讓幾個老常委暗暗多看了他兩眼,這位省廳空降下來的公安局長,今天怕是早有準備。

  

  滿屋子的常委,有人正了正身子,有人擰開了鋼筆帽又擰回去,沒人打斷他,也沒人應和他。

  空氣里浮著一層說不上來的緊繃,像一根線,越拉越細。

  王輝講得越細,幾個人的臉色就越不自然。

  常斌的名字他們未必記得住,可「退伍軍人」「判了三年」「卷宗對不上」這幾個字眼串在一起,像幾粒沙子,硌得人心頭髮癢。

  講到一半,高衛國忽然抬手,打斷了他。

  「王輝同志。」

  高衛國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主管領導的腔調,像是隨口提點,又像是刻意壓場,「查案子,不是你們公安的責任嗎?查就好好查,何必在這兒絮絮叨叨,講給我們聽?」

  王輝住了口,抬眼看向他,臉上沒什麼變化,語氣卻沉了半度。

  「高書記既然覺得我絮叨,那我就說結果。」

  他把手裡的卷宗一合,語氣也收得乾脆,「這個案子,就是一起冤假錯案,諸如此類的案子還有不少,但這一個,是最特殊的。」

  高衛國不接這個話茬,只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著,像是要把王輝的話頭壓下去。

  「好,既然你認為是冤假錯案,那你們按程序上報就是了。」

  王輝反而笑了,那笑意沒到眼底。

  「高書記,據我了解,常斌的父母,在省里、在市里上訪不下十次,從來沒有一個人接待過他們,他們托人在網上發過相關的視頻,可發一條,被刪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回高衛國臉上。

  「我就想問問,是誰,害怕了?」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看他。

  高衛國的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顧明山放下茶杯,眼皮抬了抬。

  「何凱同志。」

  他語氣平平,話頭卻往別處引,「就這麼一件小事,你就拿到常委會上來講,我們這些常委,是不是都沒事幹了?」

  「就是。」

  角落裡有人跟著幫腔,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滿屋子的人都聽見,「我們都是為你們市政府打雜的嗎?」

  何凱坐在那裡,沒動,也沒急著開口。等那兩句議論落下去,他才慢慢抬眼。

  「顧書記。」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屋子的嘈雜,「老百姓的事情,是小事嗎?」

  顧明山被這句話問住了。

  他嘴唇動了動,一時竟沒接上。

  可隨即,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不是因為這話答不上來,是因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堂堂市委書記,被一個後生當眾噎住了。

  這種被壓著打的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嘗過了。

  「何凱同志。」

  顧明山終於開口,語氣里的火氣壓了又壓,反倒顯得異常平穩,「好,你今天既然把這件事拿到檯面上講,行,我的意見,這個案子可以查。」

  他頓了頓,才又補上一句。

  「但司法系統,絕對不能動。」

  「我們可以投票。」

  投票兩個字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又是一緊。

  有人手裡的筆停了下來,有人下意識坐直了身子,還有幾個人,目光在顧明山和何凱之間來回打了幾個轉。

  這間會議室里,投票從來不是稀罕事,可今天這一票,投的是柳城司法系統的蓋子。

  誰舉了手,誰站了隊,日後都是要算帳的。

  有人的筆尖懸在紙面上,半晌落不下去,像是在提前掂量,這一票該往哪兒放。

  柳城的官場,誰都知道顧明山雖說不能一手遮天,可他不點頭的事情,在柳城就辦不成。

  有幾支筆,早在桌子底下替何凱算過票了。

  怎麼算,支持何凱的,最多也超不過三分之一。

  坐在一旁的檢察院院長賀曉山、法院院長錢同江,幾乎同時長舒了一口氣,繃了半天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這兩個人未必貪,可案子一旦翻出來,責任是少不了的,至少瀆職是跑不了的。

  眼下這一關,眼看著能過。

  賀曉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咽下去,他才覺出自己方才一直攥著拳。

  何凱掃視一圈會場,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最後落回顧明山身上。

  「既然顧書記要求投票,那我也同意。」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沒人看得懂他這一步。

  明明知道票數不夠,明明知道干不過顧明山,還要硬剛什麼?

  有人替他捏了把汗,也有人等著看他收不了場。

  「不過。」

  何凱話鋒一轉,「既然是要投票,那我想最後陳述幾件事,還請顧書記看幾段視頻。

  看完,我們再談投票的事。」

  顧明山眼皮半垂,眉梢漫不經心地挑了半寸,嘴角往斜側里輕輕一撇。

  「好,你講。」

  何凱站起身,走到會議桌一端,那裡已經擺好了一台筆記本電腦。

  他抬手,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瞬,沒有立刻按下。

  「顧書記,各位常委,我要說的是,前任公安局局長郭濤,在涉及違法的同時,也有嚴重的違紀問題,上級到市公安局查過,有很多矛頭,已經指向了咱們市的司法腐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明山臉上。

  「我想問一句,顧書記,您是等上級來查,還是咱們市紀委自己查?」

  顧明山沒有立刻接話,指尖在桌面下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

  查與不查,兩害相權,他一時竟拿不定哪頭更輕。

  何凱不等他開口,又補了一句,眼睛掃視會場一圈。

  「還有一點,顧海亮的案子,在媒體上的輿論,已經發酵很久了,我就想問問,權貴子弟犯罪,為什麼就能千方百計脫罪?普通老百姓犯了罪,還知道認罪伏法。」

  前一句話,顧明山還沒權衡清楚。

  第二句話,就像一記耳光,當眾甩在他臉上。

  他原本以為,何凱多少會顧及一些體面。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敢直接把顧海亮三個字,搬到了常委會的檯面上。

  會議室里,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假裝看材料,可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

  空氣里那根線,繃到了極限,誰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幾個常委的目光,在顧明山臉上來回掃,想從那張臉上讀出點東西,卻什麼也讀不出來。

  顧明山的臉色幾經變換,到底是見過大風浪的人,片刻後,他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下去,聲音卻已經沒了先前的底氣。

  「何凱同志,顧海亮的案子,我是支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的。」

  何凱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不咸不淡。

  「我知道,顧書記深明大義。」

  他話音一頓,又接了下去,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可是,我們還有領導同志的親屬,存在嚴重的犯罪問題,而且具有很大的社會危害性。」

  「難道某些人,還要繼續包庇嗎?」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沒有人舉手,沒有人開口,甚至連翻材料的聲音都停了。

  這一句「某些人」,指的是誰,在場的人心裡都有一本帳,只是沒人敢把這本帳攤開。

  顧明山的後背,貼著椅背,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是怒還是別的什麼。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收攏,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像是把那口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滿屋子的人,誰也沒有說話。

  連方才幫腔陳雅琴,也把頭埋進了材料里,何凱直接掀了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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