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大領導的博弈
何凱沒有再理會李艾,起身便離開了會議室。
他步子不快,也沒有回頭。
身後那間屋裡的沉默,他不用看也清楚。
李艾的話,懸在半空,沒有人接,就那樣落了下去。
走出教學樓,外頭的風一吹,人才像是從那一屋子官司里抽出身來。
校門口的陽光白晃晃的,跟屋裡那一室的凝滯,仿佛兩個世界。
這半天的調研,雖然只看了市一中一所學校,可何凱已經感受到了這座城市教育系統的問題。
那些藏在升學率底下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深。
一所省重點尚且如此,底下那些沒人盯的學校,又會是什麼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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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他不虛此行。
他想著,指尖在車窗沿上輕輕叩了叩。
教育、醫療,都是往人身上落的東西,出了問題,疼的是最普通的那撥人。
這塊骨頭再硬,也得啃。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街景一幀幀往後退。
何凱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副駕駛上的張妍。
車內很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張妍,對我們市的教育系統,你知道多少?」
「何市長,我也知道不多,但這樣的歪風邪氣,還是普遍存在的。」張妍斟酌著措辭,聲音不高。
「好吧!」
何凱道,「有時間,你聯繫我們各個學校的家長代表,我想開一個座談會,好好聊一聊,我們的教育系統,到底有哪些問題。」
「是,何市長!」張妍應著,聲音乾脆。
「還有啊,醫療系統也是一樣,前段時間我剛上任的時候,就遇到一些問題,我不知道,有沒有改觀。」
「我聽說,何副市長給我們市裡的幾家公立醫院開了會。」
張妍道,「這個,我會抽空下去感受一下的。」
「嗯,張妍,你在柳城市認識的人多。」
何凱道,「你知道哪裡問題多,就告訴我,我想親自看看。」
張妍認真地點點頭,像是把這話,記進了心裡。
車窗外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一縷,她也顧不上攏。
回到市政府,楊慧玲就把一份省里發來的會議通知,送到了何凱面前。
「何市長,這是省政府辦公廳發來的會議通知。」
楊慧玲道,「明天,省政府那邊要召開全省經濟會議,不但所有的地級市,我們這樣的縣級市,一二把手也要參加。」
何凱接過通知,掃了一眼,指尖在那份文件上輕輕點了點,像是要把那幾行字,記進心裡。
明天,顧明山也該去吧。
到時候,兩人少不得又要打照面。
「我知道了。」何凱應了一聲,把那通知放下,又拾起來,折好,收進了公文包里。
……
幾百公里外的省城。
省委書記楊開遠的辦公室。
省紀委書記黃喻良,與省政法委書記韓永偉,坐在楊開遠的對面。
辦公室不算大,布置也素淨,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一幅字。
可坐在這屋裡的人,一句話,能決定下面多少個市縣的動向。
黃喻良坐得穩,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韓永偉則微微前傾著身子,像是那口氣還沒順過來。
兩個人為了掃黑除惡,紀委到底要不要參與,爭論了好半天。
各說各理,誰也說服不了誰。爭論不下,這才來到楊開遠的辦公室。
楊開遠不說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看他們,像是先讓這屋裡的火氣,落一落。
他也不催,就看著兩個人,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你們繼續說吧。」
韓永偉點點頭,轉頭看向黃喻良。
他這半場爭論,火氣已經攢得足了些,話也說得硬。
他想不通,紀委這把手,怎麼非要往掃黑除惡的鍋里伸。
「黃書記,這次的掃黑除惡,本來就是我們政法系統的工作,我想,這個很清楚吧!」
「當然,韓書記。」
黃喻良道,語氣不急不緩,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您一開始就搞錯方向了,我並沒有和你們政法委要辦案權,而且,我們也管不了那些黑惡分子啊。」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意思卻沉。
像是在說,辦案是你們的,可那些護著黑惡的人,是我的活兒。
韓永偉愣了愣。
他這話,接得順順噹噹,可順著往下聽,怎麼聽怎麼不對味。
像是自己一拳打過去,落在了一團棉花上。
他原以為,黃喻良是要插手政法系統的案子,這才興沖沖趕過來,要把這頂帽子給頂回去。
誰知對方壓根沒接這茬。
昨晚上,顧明山將柳城市的事情,向他做了匯報。
兩個人在外面聊得很晚才休息。
顧明山話說得委婉,可那意思,韓永偉聽得明白,柳城那攤水,別讓紀委攪渾了。
這讓他都有點糊塗了。
今天一上班,就去了省紀委,與黃喻良探討。
本想著替顧明山擋一擋,誰知一腳踩進了別人的局裡。
但嚷嚷了半天,到了楊開遠這裡,這才發現,自己是哭錯了墳。
原來,黃喻良一開始,就給他下了個套。
「黃書記,那你為什麼一開始不說?」
黃喻良笑了笑,那笑里沒有半分火氣。
他像是早就算準,韓永偉會一頭扎進這個局裡來,此刻只等著他把話說透。
「韓書記啊,我一開始就是這樣說的,我只是想說,一個地方的黑惡勢力猖獗,那一定程度上,就有保護傘在後面撐腰,我們紀委不去處理那些保護傘,你們的掃黑除惡,還能推得動嗎?」
這話,句句都在理上,可每一句,都像是不經意的,把顧明山昨晚上那番」委婉」的話,給頂了回去。
韓永偉後知後覺的,品出了幾分意思。
韓永偉不吭聲了。
他發現,今天無論他說什麼,都會掉入黃喻良為他預設的坑裡。
這話,繞來繞去,又繞回到了原點。
紀委不是要搶政法系統的活兒,是要從保護傘那兒下手。
這個理,他一時竟駁不回去。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自己那點不痛快,就著茶水咽下去。
那口茶,滾燙,燙得他喉頭一緊,也沒吭聲。
黃喻良轉頭,看向楊開遠。
他這一番話,說到這兒,才算是把底牌亮了出來。
先前那些」我不搶辦案權」」我也管不了黑惡分子」的鋪墊,此刻全落在了一個點上。
「楊書記啊,其實今天我和韓書記討論的問題,一點兒也不矛盾,我的初衷,是想配合政法系統的工作,先把政法系統裡面的保護傘揪出來,這樣,我們的掃黑除惡,就能更好地推進下去了。」
楊開遠點點頭,那神情,看不出太多情緒,可這一點頭,分量卻重。
他把茶杯在桌上擱穩,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說一件早就想定了的事。
「喻良同志說得有道理,根據我們的經歷,一個地方的黑惡勢力猖獗,那多半有司法系統的保護傘在裡面,我認為可行。永偉同志,你說呢?」
韓永偉只能點頭。
這當口,再說不,就是跟省委書記唱反調了。
他心裡那點疙瘩,此刻也只能壓著,臉上還得掛著一絲「書記說的是」的應和。
他這一趟,本是想替顧明山擋一道,到頭來,反被黃喻良借力,把名分坐實了。
「書記說得對,只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正好想匯報一下。」
他斟酌著,把話引到正題上,那語氣里,多少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告狀意味,「昨晚,柳城市的書記顧明山同志向我匯報,柳城市搞得司法系統人心惶惶,這對我們接下來的部署,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他說完,抬眼看了看楊開遠,又看了看黃喻良,像是等著這兩人,接一接這話。
他這一句,既是匯報,也是試探。
看這兩位,對柳城那攤水,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話落,他的目光在楊開遠臉上停了停,沒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