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王翰文講故事
何凱還是不清楚王翰文到底要表達什麼。
他的意圖是什麼,所以他也並不急於問什麼。
既是老前輩,又是前任的前任,這人主動遞過來的話,未必句句都是好意。
何凱在省紀委待過,最明白一個道理,送上門的消息,往往都帶著鉤子。
茶樓包廂里,炭火燃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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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窗外,省城的夜,被一層薄雪罩著,路燈的光,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黃。
何凱捧著茶碗,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等著對面的人,先亮出底牌。
對方既然主動找上門,就不會只為了敘舊——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王書記,如果願意說,那就告訴我,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告訴我。」
他這話,給足了台階,也把選擇權遞了回去,你要說,我聽著。
你不說,我也不追問。越是這麼雲淡風輕,對面那人,反倒越坐不住。
王翰文點點頭。
「既然何凱老弟還是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顧明山與陳雅琴的關係,你知道嗎?」
這一點,何凱是知道的。
但他還是搖搖頭。
在官場,知道是一回事,承認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他這一搖頭,既不全盤托出,也不拂對方的好意,留足了餘地。
「據我所知,他們就是工作關係。」
「陳雅琴,可是顧明山的情人。」
王翰文道,「這只是冰山一角,何凱,你可以好好查一查,我知道,你是從省紀委出來的,查一個人,應該是不難的。」
他這話,說得又輕又直,像是一根針,輕輕挑開了柳城那層窗戶紙。
何凱聽得出,王翰文這是拿」情人」兩個字做引子,想釣他接著往下問。
可何凱偏偏不接這茬,只把」冰山一角」四個字,暗暗記下。
何凱微微點頭。
「王書記,顧明山書記的事情,就這樣吧,如果他有違紀,我會向組織反映的,既然見到您,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一問。」
他三言兩語,把顧明山那條線,輕輕合上。
既不接招,也不否認,反倒把話頭,引到了自己這邊。
這分寸,拿捏得剛剛好,你要說的,我聽了。
可我要問的,你也得接著。
「何凱老弟,你講!」
何凱不緊不慢,甚至還喝了口茶,像是要把這個問題,先在喉嚨里潤一潤。
「王書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搞清楚,金安地產在柳城開發的那個金苑御府,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這件事,我可是被調研的楊開遠書記,好一頓批評。」
王翰文沒想到,何凱會問這個問題。
他原以為,這一晚上,話頭都在顧明山身上。
誰知何凱一開口,直直落到了金苑御府上頭。
那地方,是柳城官場一塊陳年舊疤,誰也不願意先揭。
他的臉上,笑僵在臉頰。眼尾的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何凱啊,為什麼要問這個?」
「王書記,我說過,這個項目爛尾,我可是挨了批的。我就是想請教一下您,該怎麼解決?」
王翰文端起茶碗,緩緩喝了幾口,像是在借這口茶,壓一壓什麼。
隨即,又點上一支香菸,吸了一口,菸頭明滅了一瞬。
煙霧升起來,在他臉前繞了一圈,他像是躲在那層煙後面,才敢開口。
吸了兩口,他這才抬頭。
「何凱啊,這就是市里當初集體決策的項目。情況我是知道一些。但我離任也快兩年了,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我可不清楚。」
何凱緩緩點頭。王翰文似乎並不打算說這件事,看來,他對這個項目,是很清楚的,越是推說不知,越是說明,他記在心上。
「王書記,我也清楚,這個樓盤,當初開發的出發點,是要填補柳城市高端地產的空白,對吧!」
王翰文笑了笑,那笑里,沒有幾分暖意。
他抬手,又給何凱的茶碗裡添了一線水,像是要借著這動作,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態,蓋過去。
「是啊,當初顧書記就是這樣決策的。」
見王翰文將問題又推到顧明山的身上,何凱很清楚,這裡面,還有一些故事的。
一句「顧書記決策」,既摘清了自己,又把球踢了回去。
這兩個人,當年搭班子搭了五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彼此都掂得清清楚楚。
王翰文這一晚上,字字不離顧明山,句句又把自己摘得乾淨,這份功夫,不是一天練出來的。
「只可惜啊,高端地產項目沒有成,項目還是一片空白,現在那塊地,反而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何凱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茶盤上,像是在看那塊地,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王翰文沒有立刻接話,屋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下。
王翰文掐滅菸蒂,菸灰在茶盤上落下一小撮。
「何凱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也清楚,顧明山書記在柳城,一向都是一言九鼎,沒有他的支持,基本上什麼事情都幹不了。」
這一點,何凱還是認同的。
但據他所知,當初顧明山與王翰文,有過一段時間的內鬥。
最後好不容易達成某種平衡,王翰文也被調走了。
那場內鬥,誰輸誰贏,外頭看不出名堂,可兩個人都知道,那口鍋,一直沒掀開過。
如今王翰文人在高平,卻把柳城的事,一件件記得這麼清楚,這口氣,怕是從來沒咽下去過。
「王書記,還有什麼要說的?」
「何凱老弟啊,記住哥哥說的話,不要被某些人帶到溝里了,不管是金苑御府,還是其他什麼項目,都是一個坑,顧明山現在也是千方百計想解決,這個執行的人,可是你,到時出了問題,那全砸在你的頭上了。」
他這話,句句像是為何凱著想,可句句,又像是先把退路,替自己鋪好了。
老狐狸說話,從來不把話說死,可話里的意思,一根筋都不少。
何凱聽著,臉上不顯,心裡那桿秤,卻已經來回稱了幾遍。
「多謝王書記提醒,您還有什麼建議?」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沾這件事,只要這個雷,在你的任期不爆,那什麼都好說。」
王翰文繞了這麼久,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
他勸何凱不要沾這件事,那意味著,他與金家也有利益關聯?
何凱的指尖,在茶碗外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這話,聽著是掏心窩子的提醒,可落到何凱耳朵里,卻像是替誰,先劃下了一道線。
何凱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再次震動了幾下。
屏幕上,跳出秦嵐的信息。
屏幕上那幾行字,他沒細看,只一眼掃過,便已經定住了心思。
何凱點開,看了眼,便站起身。
「王書記,您說的我記住了,謝謝您的茶,我還有點別的事,有機會,我請你喝點別的。」
他這話,聽著是客套。
可那句「請你喝點別的」,到底是回敬,還是試探,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王翰文坐在那裡,菸灰缸里那截菸頭,還冒著最後一絲細煙。
他沒有起身相送,只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去。
「何凱老弟,慢走,茶,下次我再給你備好的。」
何凱笑了,他知道,這個王翰文極大可能就是將自己往偏帶。
這個人與金家又有多少利益糾葛?
他點點頭,「那好,下次我繼續聽王書記講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