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前任的前任
何凱趕到省城,天色擦黑,還沒有完全沉下去。
頭頂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鋪滿天際,細碎的雪渣時不時飄下來,落在肩頭,一碰就化,落不成積雪。
街邊路燈次第亮起,光暈裹著寒氣,在路面鋪開一層薄亮。
他尋了路邊大排檔,隨便扒拉幾口飯菜。
油煙混著冷風撲在臉上,草草填了肚子,轉身就近找了酒店辦理入住。
秦嵐的住處離這邊太遠,加上人不在省城,沒必要折騰過去。
前台辦好手續,房卡捏在手裡,何凱剛轉身準備往電梯口走,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串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聲音平穩。
「你好,我是何凱。」
聽筒里傳來一道略帶熟稔的男聲。
「何市長啊,我是王翰文!」
何凱指尖頓了頓,腦子裡快速過一遍名錄,才對上這個人。
王翰文,柳城前市長蘇建峰之前那一任,現在在安平市代管的縣級市做市委書記,算起來,是他的前任的前任。
「王書記,是你啊。」
「是啊,何市長,算起來我是你前任的前任了。」
聽筒那頭笑了一聲,「怎麼,有沒有想法,咱們見一面?」
何凱靠在大堂立柱上,目光掃過門口飄飛的雪渣。
「好,地方你來定,我過去。」
掛斷電話,他走出酒店大堂。
王翰文選定的茶樓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何凱抬手朝等候在酒店側門的司機擺了擺手,示意原地等候,獨自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這條街他有印象,早年陪著秦書記來過這家茶樓。
外牆古舊,藏在一排商鋪後面,包廂隔音做得好,是私下談事的去處。
推開包廂木門,淡淡的茶香先漫出來。
王翰文已經坐在茶台後面,手裡捏著紫砂壺,茶盤上熱氣裊裊。
聽見動靜,他起身,椅子腿在地板輕輕蹭出聲響。
「何凱老弟,總算見到真人,確實年輕。」
何凱抬腳跨進包廂,反手把門合上,嘴角扯出笑意。
「王書記看著也不顯老。」
「快坐。」
王翰文抬手指對麵茶座,壺嘴對著空杯懸著,「茶我已經煮上了,天寒,先喝一口暖暖身子。這不是茶樓的貨,我自己從高平帶過來的。」
何凱拉開椅子坐下,鼻尖輕嗅。
「王書記,光是聞香氣就不俗,高平,本就是出好茶的地方。」
王翰文手腕微傾,熱水順著壺口落入白瓷茶碗,斟滿兩杯。
放下茶壺,指尖叩了叩茶台邊緣。
「趁熱喝,何老弟,以後要是有機會去高平任職,喝慣了當地的茶,別處的,就入不了口了。」
何凱端起茶碗,唇尖沾了一點茶湯,慢慢咽下,再把碗輕放在茶盤上。
「好茶。」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王書記約我過來,應該不單單是喝茶。」
王翰文低低笑出聲,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
「當然不止,老弟,我在柳城干滿一屆市長,積攢了不少心得,你要是感興趣,我很願意和你聊聊。」
何凱手指捏住茶托,指尖來回輕輕摩挲,姿態看著漫不經心。
「王書記,能從前輩這裡學點經驗自然再好不過,就是不知道,您收不收學費?」
王翰文仰頭大笑,笑聲在不大的包廂里迴蕩。
「哈哈哈哈,老弟,你這是拿我尋開心啊!」
何凱臉上笑意沒變,沒有接話,端起茶抿了一口。
這句學費,是投石問路。
他心裡清楚,王翰文當年在柳城任職,埋下不少隱患。
當年班子裡發生的那些糾葛,沒人跟他細說,對方今夜主動找上門,絕不會單純敘舊。
王翰文收了笑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在何凱臉上。
「何凱老弟,還在提防我?我就是找你閒聊幾句,順便跟你提個醒,顧明山這個人不乾淨,你一定要多提防。」
何凱抬了抬眉。
「王書記知道的倒是不少。」
「那自然,我們當年搭班子共事五年,顧明山如今在柳城是第二任書記,可始終再往上走不動,你知道緣由嗎?」
何凱坐姿沒動,神色依舊平穩。
「王書記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何凱,顧明山和金俊山本就是一條線上的,金俊山手下幾家子公司老總,全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王翰文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聲音壓得低了些,「他現在肯定在處處打壓你,想方設法給你設置障礙,我說得沒錯吧?」
包廂里靜了片刻,只有炭火持續微弱的噼啪聲,茶麵上的熱氣緩緩升騰,在兩人之間隔起一層薄霧。
窗外的雪渣持續敲著玻璃窗,細微沙沙聲,落在寂靜里。
王翰文盯著何凱的臉,等著他的反應。
他離開柳城多年,這趟專程在省城約見,不是無的放矢。
當年離任留下的那些舊帳,金家和顧明山綁在一起,盤根錯節。
何凱這新任市長一頭扎進去,早晚會撞上這堵牆。
何凱指尖在茶碗外壁慢慢划過,沒有立刻開口。
王翰文的話,一半是爆料,一半也是挑唆。
前任班子裡的恩怨,不會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講清楚。
王翰文拋出顧明山和金俊山的關聯,既是遞給他線索,也藏著別的算計。
「這麼多年,你一直盯著柳城這邊的動向?」何凱開口,語速不快。
「身在體制內,哪能完全斷了舊地方的消息。」
王翰文拿起茶壺,重新給兩人添上茶水,壺底磕在茶盤,輕響一聲。
「當年我在柳城,很多事情看得明白,只是那時候很多條件受限,動不了,現在輪到你接手這攤子,你要清楚,顧明山根基深,背後靠著金俊山的資本,他們的路子,滲透到各個部門,你想推進工作,處處都會碰上阻力。」
何凱端起茶碗,卻沒有喝,只是捧著。
「王書記既然看得這麼清楚,當年為什麼不動?」
這句話拋出去,王翰文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他抬手捋了捋袖口,避開何凱直視過來的目光,視線落在茶盤上捲曲的茶葉。
「當年形勢不一樣,很多盤根錯節的利益綁在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我一動,整個班子都會震盪,最後事情辦不成,反倒惹一身麻煩。」
他頓了頓,抬眼,「但現在不一樣,你手裡有機會,只是顧明山不會坐以待斃,他會想盡辦法拖住你,用各種規矩、人事來捆住你的手腳。」
「金俊山的產業,在柳城經營多年。」
何凱緩緩開口,「這些年,牽扯出來的案子,不少都能摸到他們那邊的邊。」
「沒錯。」
王翰文點頭,聲音壓得更低,「表面上是正經企業,底下藏了不少東西,顧明山幫他們兜著,他們反過來給顧明山鋪路,兩個人互相托底,這就是為什麼他在柳城待兩屆,卻始終邁不出去那一步,屁股底下不乾淨,上邊考察的時候,一查就露餡。」
何凱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偶爾輕輕點頭。
他心裡在掂量,王翰文這番話里,哪些是實打實的實情,哪些夾雜著私人舊怨。
當年二人搭班子,王翰文和顧明山之間,本就有矛盾。
今夜這番爆料,既有提醒,也藏著借刀的心思。
「你今天專程過來跟我說這些,圖什麼?」何凱放下茶碗,目光直直看向對方。
王翰文聞言,嘴角扯出一點淺淡的笑。他伸手拿起茶夾,撥了撥壺裡的茶葉。
「談不上圖什麼,共事一場,柳城那地方,我傾注不少心血,不想看著好好一座城市,被這夥人一直攥在手裡爛下去,當然...」
他頓了頓,抬眼,「我也不想當年我留下的那些民生項目,被他們借著名頭,拿去謀私利。」
何凱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包廂里短暫安靜下來,只有茶水蒸騰的熱氣緩緩飄起。
窗外天色徹底沉透,零星雪渣還在不停打在玻璃上。
省城的夜晚,藏著無數場這樣閉門的交談,每一句話,都暗藏取捨與算計。
王翰文見何凱不說話,又開口。
「何老弟,我把話放在這裡,顧明山的軟肋,就在金俊山這條線上,你要是想在柳城打開局面,繞不開這一關,但這條路不好走,對手根基深厚,方方面面都有人,你每往前一步,都會有人給你下絆子。」
何凱靠回椅背,目光掃過茶台上裊裊升起的白霧。
「我明白,查案子,講究證據,不會單憑別人幾句話就下定論。」
王翰文聞言,輕輕笑了。
「你穩重,這點很好,但你也要記住,很多證據,藏得很深,不會主動送到你面前,顧明山和金俊山互相掩護,不少材料都被掩蓋,你想挖,就得做好硬碰硬的準備。」
何凱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多謝王書記專程提醒,這件事,我心裡有數。」
「我也就只能點到為止。」
王翰文抬手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明天省里開經濟工作會,顧明山也會過來,你們免不了碰面,你心裡留個心眼,很有可能那就是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