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預案
何凱緩緩坐下。
椅背抵上脊樑的那一刻,他才覺出自己這半日奔波的疲乏,都在這一坐里,卸了下來。
「書記,請您指示!」
「我沒有指示,你這是今天接受了程省長的指示了,怎麼?有情緒?」
何凱笑了笑。
那笑,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地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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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牧川那番話,說到底是公事公辦,他還不至於為一頓不輕不重的敲打,就帶出情緒來。
「沒有的事!」
楊開遠笑了,那笑里,帶著點看破不說破的意思。
「這年輕人,還是心裡藏不住事啊!」
「書記,真的什麼事情都沒有,程省長對我們市的經濟發展和班子團結,提了一些看法,其實,這也是很正常的。」
楊開遠依舊保持著微笑,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不急著喝。
那姿態,像是一池深水,丟塊石頭進去,也只起個圈,轉眼就平了。
「何凱啊,領會上級精神這沒錯,放開心態吧,程省長那邊,主要還是抓落實,他對你們提出要求,那是應該的,你們應該好好反思,不要有什麼心理包袱!」
楊開遠這話,說得家常,何凱卻聽得仔細。
程省長」抓落實」,那他楊開遠抓的,又是什麼?
一個」落實」,一個」反思」,字縫裡,全是雲陽這盤棋的走法。
書記與省長,一人一手,走的卻未必是同一個路子。
何凱點點頭。
這話,聽著是開解,可何凱也品得出另一層。
在省委書記面前,對省長的指示有情緒,那本身就是個態度問題。
他應得乾脆,一個字都不多。
「是,書記!」
「好了,這程省長,幹了這一屆,可能就要調走,這走之前,還是想留下一些成績的,行了,不說這個了,你那邊的事情,怎麼樣?」
楊開遠把話頭,輕輕一挑,又輕輕放下。
程牧川調走的事,一句帶過,像是順手撥開一片落葉,不多看一眼。
可何凱知道,這兩句話,點到的地方,正是雲陽官場最敏感的那根弦。
省長要走,書記要留,留下的人,才是這盤棋里,真正要落子的那一個。
「書記,我們一直在等您的指示!」
楊開遠沒有立刻接話,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這一下,點在桌面上,也像點在何凱心上。他等著,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就那麼坐著。
「嗯,岳廳長向我匯報,金安地產那個周建明,應該是去了國外,估計一時半會也回不來,現在,他們那個殺豬盤,可能捂不住了,我就是要提醒一下你,你們市里應該還有麻煩事,畢竟,當初這個周建明的騙局,也是以你們那個金苑御府為包裝的!」
楊開遠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平穩穩,可何凱聽得出來,每一句,都不是隨口說的。
周建明,金苑御府,像是兩顆棋子,被省委書記輕輕推到了棋盤中央。
何凱聽出了那話里的分量。
這不是提醒,是提前打招呼。
何凱的心裡,突然沉重起來。
那杯茶,在他手邊,已經涼了大半,他也沒有察覺。
他很清楚,這件事處理不好,那就會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柳城市將會再次出名。
那個負面消息,將會將那座城市,也釘在恥辱柱上。
來年的招商引資,也會是困難重重。
那些背著鋪蓋卷,湧進柳城的老人,一夜之間,怕是連養老錢都要打水漂。
金苑御府那塊燙手的山芋,兜兜轉轉,到底還是燒到了柳城自己頭上。
「書記,我想辦法應對吧!」
「我有一個想法,你們市局想辦法抽人,配合公安廳,想辦法要把這個周建明弄回來!」
「書記,不會那麼容易吧,我覺得,如果查出來周建明那個殺豬盤與金家有關係,是不是可以拿下金家了!」
何凱這話,問得直。
他想探一探,金家這道牆,到底能不能動。
柳城這一兩年,金家的影子,在好些事上,都若隱若現。
若能順著周建明這條線,摸到金家的尾巴,那一網下去,撈上來的,可就不僅僅是幾條小魚了。
楊開遠搖搖頭。
「何凱啊,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雖說當今這個時代,沒有大而不倒那麼一說,但這畢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情,上面的阻力也很大,這,已經不是我們一個省的問題了!」
何凱明白了。
這件事的壓力,一定非常大。
就連楊開遠這樣的人物,都感受到了阻力。
這個阻力,一定是來自更高層。
這並非利益牽扯,極有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
他不再追問,只把這話,一字一句,咽進心裡。
有些牆,不是不想推,是那牆後面,還連著別的牆。
「楊書記,我知道您也有壓力,而且壓力比起我們下面,大得多,有些工作,我已經在著手幹了,這些年,不單是柳城市,包括很多地方,都是靠這種土地與房地產,支撐著地方財政,當前,我們市已經感受到了壓力!」
何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些數字,他沒往細里說,可一個縣級市的帳本,翻開來,哪裡是收入的增長,哪裡是賣地的進項,書記心裡,比誰都清楚。
賣地賣到這個份上,地賣完了,往後吃什麼,帳本上寫不出來,可日子,是要一天一天過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楊開遠這一問,問得平平,可何凱知道,這一問,才是今晚的正題。
他抬眼,對上省委書記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把那個想了很久的答案,說出來。
「書記,我打算擺脫對房地產行業的依賴,主動砍掉這個曾經的支柱產業!」
楊開遠微微頷首。
那神色,不像是第一次聽何凱這麼說,倒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句話。
「那你是打算,在柳城市拋棄這一條拐杖了!」
「書記,這條拐杖已經快要斷了,與其等著斷了摔跤,還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拋棄,學會自己走路!」
這話,何凱說得不急不緩,像是想了很久,才在今晚,當著省委書記的面,攤開。
拐杖斷不斷,是早晚的事。
可什麼時候丟,卻是一城人的飯碗。
這個決心,他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今晚,才算真正落了地。
柳城不能等那根拐杖自己斷,真到了那一天,摔的就不是他何凱一個人,是整座城。
「好,既然這樣,就按照你的思路去干好了,何凱,那起源自你們柳城的殺豬盤,你有什麼想法?」
楊開遠這一句「按你的思路去干」,等於是把這副擔子,正式壓到了何凱肩上。
至於那殺豬盤,他話鋒一轉,又問了過來。
「書記,現在我們只是配合,畢竟這個案子並不是我們主導,省里有指示嗎?」
楊開遠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眼,看著何凱,那目光,沉沉的。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放得低了些。
「這次回去,就做好預案,那些老年人如果真的去了你們市里,那一定要重視,他們有的年齡很大,一定要做好保障,而且要安撫好那些人!」
這話,沒有」查」字,也沒有」辦」字,可何凱聽得出,這一句,比什麼都沉。
案子是一回事,人又是另一回事。
先把人接住,帳,再一筆一筆算。
何凱鄭重地點頭。
「是,書記!」
這話,楊開遠沒說透,可何凱聽懂了。
案子要查,錢要追,可最先要接住的,是那些老人。
他們不是帳面上的數字,是一個個背著行李、攥著養老錢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