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程繼先的女婿!
兩個人一直談到了下班。
樓道里陸續傳來收拾文件、拉椅子的動靜,辦公室外面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走廊燈光靜靜鋪在地面。
窗外的天,早已黑透,省委大樓里,一扇扇窗次第滅了燈。
茶續了兩回水,話題從案子,慢慢落到了人身上。
楊開遠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披上。
「跟我走吧!」
何凱點頭,跟著起身。
他心裡一動,書記留他,不只是在辦公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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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省委大門,這一路、這一處住處,都是談話的一部分。
兩輛車駛出省委大院,一前一後,中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不遠不近。
司機老劉話不多,瞥一眼後視鏡,便把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
楊開遠選的住處,不是前任梁書記那處宅子,是省委早年修的老家屬院。
院牆爬著乾枯藤蔓,樓房外牆帶著歲月留下的斑駁印記,樓層都不高,沒有新式小區那種氣派。
門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枝椏在路燈下疏疏落落。
院子最深處,孤零零立著幾幢二層小樓,樹多,安靜。
車子碾過石板路,輪胎壓在落葉上,沙沙地響。
這地方,與何凱想像中「省委書記該住的地方」,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沒有警衛森嚴的大門,沒有氣派的門樓,只有幾扇窗里透出的家常燈光。
前車緩緩減速,停在其中一幢小樓門前。
何凱立刻吩咐司機靠邊停車,推開車門快步小跑過去,搶在秘書吳青前面,伸手拉開后座車門。
這一下,他比吳青快了半步,姿態做得恰到好處,不諂媚,卻也不生疏。
吳青跟在後頭,手剛抬起來,車門已經被何凱拉開,便也順勢收回,站到一邊。
楊開遠彎腰下來,抬手撣了撣肩頭。
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半點架子也沒有。
「書記,您住這裡啊!」何凱的目光掃過四周院牆。
這地方,和他想像中的省委書記住處,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是啊,我喜歡清靜,地方是偏一點,勝在環境省心。」楊開遠抬手按下門鈴。
門鈴聲在這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亮,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
門內傳來腳步聲,咔嗒一聲,保姆把門拉開,側身讓兩人進去。
屋裡暖黃的燈,一併涌到門口。
暖氣從門縫裡透出來,裹著一點淡淡的墨香。
何凱踏進屋子。
空間寬敞,家具不多,客廳顯得空曠。
牆角一株綠植,葉子打理得整齊,除此之外,再無多餘擺設。
楊開遠愛人一直在京城任職,沒有隨調到雲陽。
平日裡就兩個保姆,負責打掃和一日三餐。
四面牆上錯落掛著不少字畫,靠窗擺一張長條木案,硯台靜放在案上,邊上疊著幾張宣紙,筆尖擱在筆山。
一眼就能看出來,主人常在這裡寫字。
案上那方硯台,邊緣磨得發亮,是常年用出來的光景。
保姆端來一杯熱茶,輕輕擱在何凱手邊,便退了下去,沒有多話。
何凱站在客廳,目光掃過牆上捲軸,心裡還在掂量今晚這一趟登門的用意,主動找話開口。
書記把他從辦公室帶到家裡,這本身,就已經把談話的分寸,從公事,挪到了半公半私。
這一步,比在辦公室里說十句話,都更重。
「書記,您的字寫得挺好!」
楊開遠側過頭。
「是嗎,你懂書法?」這一問,像是隨口,又像在試他。
何凱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
這話,他本就是順嘴捧一句,被書記這麼一反問,倒有幾分被將軍的意思。
他總不能在書記家裡,裝著懂行。
「書記,說真的我不懂書法,單獨抽出一個字看不出門道,但整幅放在一起,看著舒服,自帶一股美感。」
楊開遠抬下巴示意沙發。
「何凱啊,坐吧,嘴上還說不懂寫字,這不就看出味道來了?」
何凱落座,沙發是老式的布面,坐下去,穩穩噹噹。
「書記,書法這塊我真是一竅不通。」
楊開遠叉著腰,緩步走到牆邊,目光在一幅幅字畫上面慢慢掃過,開口說話。
「我也是當上縣委書記之後才開始學寫字,一晃十幾年,何凱,人不管坐到多高的位置,總得有個正經愛好。」
何凱微微點頭,指尖輕輕搭在膝蓋上。
這話的分量,他聽得懂。
書記這是借著寫字,往更深的地方說。
「書記,寫字我沉不下這份心性。」
楊開遠轉身走過來,手掌輕輕拍了拍何凱肩膀,順勢在對面沙發坐下。
那隻手落在肩頭,不輕不重。
「也不單是寫字,有人侍弄花草,有人閒時打球,愛好不是裝樣子,你性子急,恰恰需要這類東西磨一磨,做重大決策的時候,情緒,就是你最大的對手。」
何凱心裡透亮,依舊放低姿態。
這話,比今晚辦公室里談的那些案子,更像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一個市委書記跟市長講」情緒是最大的對手」,這不是隨便聊聊,是把他當成要磨一磨的人,才肯說這幾句。
「書記,我記牢您的教導,能不能請您寫一幅字送我,掛在辦公室,時時鞭策自己?」
「怎麼?你想要我的字?」楊開遠眉梢挑了一下,那眼神裡帶著點笑意,像是早等著他開口。
何凱身子往前一傾,順勢站起來。
他這一站,不是客套,是真動了心。
若能求來書記一幅字,掛在辦公室,比多少口頭支持都管用。
「書記,就寫一句您叮囑我的話,我掛牆上警醒自己。」
「坐下說,瞧你繃得這麼緊,我的字,就不寫了,你明白其中的道理。」
何凱緩緩坐回去,肩頭鬆了松,眼底掠過一絲失落。
體制里這套規矩,他心裡清楚。
不少幹部專門收集上級筆墨,掛在辦公室,向外暗示背後的人脈靠山。
一幅字掛上去,外人看的不是字,是站在字後面的那個人。
楊開遠不願助長這種風氣。
這一句「你明白其中的道理」,點到即止,比寫一幅字,更有分量。
何凱沒有再堅持,他聽懂了,書記不是不給他,是不肯讓他落人口實。
楊開遠笑著站起身,走到靠牆的書櫃,拉開下層抽屜,取出一卷裹好的捲軸。
那捲軸外面,是尋常的青布套子,看不出名堂。
他拿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從柜子深處,專門挑了一樣東西,壓在箱底有些年頭了。
「這裡有一幅,是我岳父寫的,送給你,希望能鞭策你往前走。」
何凱立刻起身,伸手扶住捲軸的一端,配合著慢慢展開。
紙是老紙,墨色沉。
捲軸在兩人之間一寸寸鋪開,那兩行字,像是被一層一層揭開,終於露在燈下。
兩行字跡鋪展在眼前,關山初度塵未洗,策馬揚鞭再奮蹄。
筆墨蒼勁,一筆一畫沉實,藏著一股壓得住場面的力量。
字裡行間,不帶半點柔媚,倒像是將軍在馬上寫下的句子。
何凱視線往下滑,落在落款署名上,程繼先。
這三個字撞進眼裡,何凱的動作頓住。
他腦子裡瞬間翻出舊事,前段時間在京城救下的那位老人,岳父當時跟他提過,那是開國將軍程繼先。
那一面,他只當是路見不平,哪裡想到,這層關係,會在今晚,以這樣一種方式,慢慢浮出來。
何凱的指尖停在捲軸紙邊,呼吸慢了半拍。
這幅字是老爺子親手寫的?
楊開遠是程繼先的女婿!
這個藏在暗處的關係,此刻才揭開一角。
前面所有談話、提點、託付,一瞬間全部有了另一層解釋。
為什麼是他何凱,為什麼從辦公室一路談到家裡,為什麼是這幅字,而不是別的。
何凱垂著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兩句詩,心裡翻湧,面上不動,只穩穩托住捲軸,沒有出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