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重點還是金家
何凱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程主任,最難的時候想過,但我覺得這是我該承擔的!」
他這話,答得乾脆。
沒有鋪墊,沒有猶豫,像是這個問題,早在心裡想過很多遍。
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程少英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何凱臉上停了一瞬,那一點審視,才慢慢松下來。
「何凱同志啊,其實現在還不是最困難的時候,你們雲陽省,乃至很多地方可能要有一次重大的經濟方面的變革!」
程少英說這話時,語氣放得緩,像是不經意,可何凱聽得出,這話不是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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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陽、乃至很多地方,經濟變革,這幾個字連在一起,比桌上任何一道菜都重。
何凱在省紀委辦過案,見過大風浪,可這一句,還是讓他的後背,離椅背又遠了一寸。
「您說的是改變我們經濟發展方式吧!」
程少英笑而不語,他微微頷首又看向楊開遠。
那一眼,像是在對答案,又像是在說:這小子,悟性不差。
桌上那鍋湯,還咕嘟著,三個人都沒有再動筷子。
「開遠啊,最近上面的很多會議都透露出一個重要的信號,你可需要多關注的,最近各省市高層都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出現,我們允許分歧,允許討論!」
「是的,我們省也是一樣的!」
楊開遠應得輕,何凱卻在這兩句話里,聽出了雲陽這盤棋的走向。
高層有分歧,省里也有分歧,分歧就是風向,風向起來了,水底下的東西,就要浮上來。
何凱知道,高層的談話有些事情並不會明確告訴他。
話說到七分,剩下三分,得自己品。
當然他猜到那是他的事情了。
他很清楚兩位大佬講的是什麼,金家那座山,還有山底下壓著的那一攤子事。
這頓飯吃到這份上,他已經不是客人,是擺在桌面上的一張牌。
牌面朝上,底牌卻得自己捂好。
程少英看了眼何凱,接著對楊開遠說,「何凱同志很年輕,工作應該是有闖勁,是國家需要的人才,不過這沒有磨礪可是成不了大事的!」
楊開遠笑了,「是的,我也是看上這一點,不過我可從來沒有公開為他站過台哦!」
這話一出,何凱心裡一凜。
楊開遠這是在程少英面前,把他的底,主動掀開了一角。
既不否認看重,也不認領」他的人」這個身份,一句話,把距離拿捏得清清楚楚。
何凱在省紀委見過太多這種話術。
他知道,這一句,是說給程少英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
程少英看向何凱,「小何啊,你算是我家老爺子的恩人,你應該很清楚,我們不可能無條件的支持你,你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這話說得直,直得不像官場上的話。
可越是這樣直,越說明不是客套。
何凱站起身,站得筆直,像在匯報工作那樣,把腰杆挺得端端正正。
「程主任,這個我懂,我也理解!」
「真的理解?」
「程主任,我懂您的意思,我岳父也算是正部級,但我也沒有請他為我做過什麼!」
程少英愣了愣,又哈哈大笑起來,「對,秦礪川是個有原則的同志,他做得很對!」
程少英這一句」做得很對」,等於是在何凱的答覆上,蓋了個章。
有些話點到為止,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何凱聽得出,這句話的另一面,也是提醒,岳父那條線,他都沒走,程家這條線,更不會是他想走就走的。
三個人吃完飯回到客廳,兩位大佬又一次聊起工作的事。
有些事涉及的層面很高。
何凱坐在一旁,端著那杯茶,聽著那些話頭從嘴邊掠過,一個字都不接。
茶涼了,他也沒有續。
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他聽懂了卻接不得的話,像一層薄霜,落在客廳的地板上。
他知道,這間屋子裡,有些話是說給他聽的,有些話,是說給牆聽的。
這讓何凱感覺很不自在。
他並不是個沒有邊界感的人,他也很清楚有些事情自己並不適合知道。
可他更清楚,這位程少英主任並不是為了見他一面那麼簡單。
那一幅字,那一頓飯,句句都落在他身上。
該聽的聽完了,剩下的,就不是他的席面了。
想到這,何凱站起身,「程主任,楊書記,您二位談,我還是先回去吧!」
兩個人都沒有挽留他,程少英起身拍了拍何凱的肩膀,「小何啊,好好干,到時候春節去京城一定聯繫我,老爺子要是見不到我,那一定會抽鞭子的!」
何凱強忍住沒有笑出來,這麼大的領導還要被家裡的老爺子抽鞭子。
這話從程少英嘴裡說出來,帶著點家常的煙火氣,倒是把方才那一屋子的官氣,沖淡了不少。
那拍在肩頭的手掌,力道不大,卻像把一句承諾,烙在了他肩窩裡。
老爺子惦記他,這層人情,從京城一路牽到雲陽,今晚算是正式過了明路。
「程主任,我一定會努力工作!」
「嗯,有事情就找你們開遠書記,他可是封疆大吏!」
程少英這話說得隨意,何凱卻聽得出,這是一句交代,把他正式托到了楊開遠手底下。
何凱笑著點點頭,他很清楚,兩位大佬要聊一些重要的事情。
這些事情不是他一個正處級幹部能參與的。
他微微躬身致意,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出門那一步,他聽見身後那扇門,輕輕合上。
夜風撲在臉上,他才覺出,後背那件襯衣,已經被汗浸得透涼。
看著何凱關上門,程少英笑著對楊開遠說,「開遠啊,這小子不錯,還真有分寸,知道進退的!」
「我也覺得不錯,只不過他今年剛剛提得正處,要不我都想提拔他了!」
程少英搖搖頭,「揠苗助長,適得其反!」
楊開遠一臉平靜,「您說得對,大哥,我覺得還是要看他在柳城市乾的成績!」
話頭落在這裡,客廳里靜了一瞬。
程少英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
何凱那句「我懂您的意思」,他聽懂了。
楊開遠那句「沒公開站過台」,他也聽懂了。
三個人,各揣各的心思,都在這盞茶里。
程少英神色變得嚴肅下來,「開遠啊,我聽說你想動金家?」
這話問得突然,楊開遠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才放下來。
他沒有立刻答,像是在心裡,先把這句話,掂了掂分量。
「是的,我已經有了一些外圍的抓手,甚至還有他們涉及的重大刑事案件,只不過這個金俊山還是很狡猾,根本就抓不到他的尾巴!」
「防火牆?」
楊開遠重重地點點頭,「是的,外圍查到的那些爛事根本就牽扯不上他,也牽扯不上他的公司,甚至都不能傷及根本,我擔心的是這顆雷只會越來越大!」
客廳里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
楊開遠說這話時,指節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把那些查了又查、斷了又斷的線頭,又重新數了一遍。
每一道牆,都立在查得到、碰不著的地方。
程少英喝了口茶水,隨即緩緩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那一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楚。
「開遠啊,金家不但在你們省的人脈很廣,他幾乎就是綁架了你們省里很多市縣的經濟發展,這讓很多人投鼠忌器!」
「對,就是投鼠忌器,我們省里分歧也很大,有些人那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心甘情願維護金家,當然我也不能排除有沒有人存在利益輸送!」
「而且金家的產業已經深刻綁定了很多的市縣,還有無數的購房者與投資者,要不是老梁當初那些干預手段,估計這顆雷更危險!」
程少英緩緩點頭,「是啊,金家與我們很多幹部,還有地方經濟、民生的綁定讓我們很為難啊!」
「是啊,大哥,就現在我們省里還有很多幹部堅持不放手,我也不能一手遮天啊!」
楊開遠這話,說得沒有留白。
他查了金家這麼久,那些圍著金家轉的人,哪些是怕,哪些是拿了好處,他心裡都有一本帳。只是一直沒有攤開來說。
「開遠,都一樣,高層也有人替金家說話,所以我這一趟下來要去好幾個地方調研,給最高決策層一些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