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棘手的問題
何凱走出楊開遠家的小院,晚風掃過來,他才察覺到後背一陣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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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身的襯衫已經洇出一片濕痕,貼在脊背上。
那點涼,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
不是嚇的,是被那大領導的氣場壓制的,從頭到腳過了一遍水。
在柳城,他這個市長,走到哪兒都有人給面子。
可方才在那間客廳里,程少英往那一坐,連同楊開遠說話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分量,那種壓迫感實打實壓在身上,容不得半點鬆懈。
他在省紀委見過不少大領導,可今夜這一頓飯,比任何一次談話都沉。
他放慢腳步,沿著院牆外側慢慢走,沒有急著往停車場趕。
幾步路,用來勻氣息,把方才席間緊繃的那股勁松一松。
腳下是老家屬院的石板,白天落的葉子,被夜風卷著,沙沙地擦過鞋邊。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程少英最後那句話。
有事情找開遠書記。
這是遞了梯子,也是畫了圈。梯子要借,圈不能不看。
走了幾分鐘,心緒穩下來,他才拐進停車場。
司機老劉已經吃過飯,靠在車門邊等著。
看見何凱的身影,立刻直起身迎上來。
老劉跟了他兩年,眼力見早練出來了,一眼就看出市長臉色不對,卻什麼也沒問,只是把車門又往開里拉了拉。
「市長,您可算是回來了,顧書記找您呢!」
何凱腳步頓住。
夜風從停車場那頭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擋了眼。
「找我,電話怎麼打到你這兒了?」
「梁佳宇主任打的,說您手機沒人接。」
老劉伸手拉開后座車門,側身等著他上去,「市長,我沒說您在哪兒,只說您在外辦事。」
何凱彎腰坐進車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一串未接來電,全是梁佳宇的。
時間從他進楊開遠家門那一刻起,一路排到現在,一個比一個急。
他沒有回撥梁佳宇,指尖划過通訊錄,直接撥通顧明山的號碼。
直接打給顧明山,這是分寸。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邊像是一直攥著手機在等。
「顧書記,您找我?」
聽筒里傳來顧明山的聲音,調子繃得很緊,沒有半點客氣。
背景音里還有別人說話的動靜,像是在會議室里打的。
「何凱同志,你現在在什麼位置?」
何凱聽得出裡面壓著火氣。
「我還在省城,正往柳城趕,顧書記有話直說。」
「出事了!今天市里來了兩車外地上訪老人,大巴統一拉過來的,你們市政府這邊,一點預案都沒有?這種事,還要市委來替你們兜底安排?」
何凱握著手機,沒出聲。
這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小石頭,砸過來。
預案?
他不是沒安排過,是顧明山在會上,把他安排的那套,否了。
話音落下,不等何凱開口,電話直接斷了。
聽筒里只剩忙音。
何凱把手機擱在腿上。
顧明山這套路數,他早熟悉了。
事情一出,先把鍋扣到市政府頭上,出了問題是他何凱的責任,擺平了,功勞自然算市委。
電話打得急,話卻說得硬,這哪裡是通知,是先把責任的釘子,釘死在他何凱名下。
老劉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油門不自覺地,踩深了幾分。
車子平穩駛上高速,窗外的路燈連成一道流動的光帶。
何凱盯著窗外,沉默片刻,撥了王輝的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王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什麼角落。
背景里有人說話,他大概是從會議室溜出來的。
「何市長,您回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
何凱這四個字,壓得很低。
他知道王輝那邊不方便說話,卻必須問清楚這一句。
「是周建明非法集資那個案子,來了一百多個受害老人,現在人都在柳城,市里臨時湊在一起開會商量對策。」
何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百多個老人,大巴一車一車拉過來。
這陣仗,絕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在背後,把這群人,往柳城這口鍋里推。
「之前我不是安排過處置方案?」
「顧書記正在會上,對您那套安排很不滿意。」王輝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用氣聲。
何凱慢慢按下掛斷鍵。
他心裡清楚,有人要借著這件事做文章。
這個案子牽扯太廣,省里各方本來就在拉扯博弈,很多環節根本不是他一個地級市市長能拍板說了算的。
現在這群老人一到,正好遞到別人手裡一把刀子。
他把手機扣在腿上,望著前方高速上那道隔離帶的燈,一截一截往後退。
車一路疾馳,兩個小時之後才駛入柳城城區。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沿街店鋪的燈,一盞盞滅著。只有交警崗亭的燈,在路口孤零零亮著。
顧明山召集的專題會早就散了。
何凱讓老劉直接開去市政府大樓。
車在門口停下,他推門下車,夜風迎面撲來,把那點高速上的昏沉,吹散了大半。
市政府大樓黑著大半的窗,只有他這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李守成和王輝都在,坐在沙發上等他。
聽見腳步聲,李守成起身迎上來,伸手和他握了握。兩個人的手都帶著點夜裡的涼。
「何市長,今晚會上顧書記火氣很大,話說得很重,他說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妥當,他直接向省委匯報。」
何凱鬆開手,抬眼看向他。
「還有呢。」
「他提了要求,儘快把這些老人送回原籍,不能讓這批人留在柳城境內。」
「你們按他的安排辦了?」
李守成輕輕搖頭,眉頭擰著。
「我們一直在等您,這種事,您不發話,我們不敢動,一百多位老人已經臨時安置進酒店了,下一步怎麼走,就等您定調子。」
李守成說這話時,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他夾在市委和市政府中間,今晚這一夜,比誰都難熬。
酒店那邊,他已經按最低標準安排了床位和盒飯,再多一步,他真不敢自作主張。
何凱神色沒有起伏,拉開椅子坐下。
椅面是涼的,他坐下去,卻像沒覺出那點涼。
「沒事,王輝,省廳那邊現在是什麼進展?」
王輝往前傾了傾身子。
「消息是剛傳過來的,周建明人在境外,團伙幾個核心骨幹也都跑出去了,涉案資金的流向錯綜複雜,層層轉手,想要全額追回,難度極大,大概率這筆錢很難拿回來。」
王輝說完,偷偷抬眼瞄了何凱一下。
這話,他在會上已經說過一遍,顧明山當時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沒接話。
何凱緩緩站起身。
「案子追查這塊,我們插不上手,決定權不在我們。
但是該做的人文關懷,我們不能丟下。走,我們去酒店看看老人。」
李守成臉色一變,往前半步,聲音放輕。
「何市長,顧書記在會上特意交代,不讓我們這邊的人接觸這批上訪群眾,您看……」
何凱抬眼,眉峰沉下來。
「這本身就是市政府該扛的事,為什麼不能接觸?那些老人,他們做錯了什麼?」
李守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做了多年常務,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何凱這一句,問得他後脖頸發緊。
空氣靜了一瞬。
牆上掛鍾滴答響著。
李守成嘴唇動了動,沒再接話。
他知道何凱一旦打定主意,輕易不會改口。
一邊是顧明山的指令,一邊是擺在眼前的老百姓,這一步踏出去,又是一場繞不開的拉扯。
王輝悄悄把文件夾合上,做好動身的準備。他跟了何凱這些年,知道這時候不該勸,也不能勸。
外面走廊的聲控燈暗下去一截,屋子裡只餘下辦公桌檯燈的光,落在三個人身上。
何凱先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這一夜,怕是沒法休息了,這還真是個棘手的問題。
他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頭看了一眼李守成。
「守成,你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