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較量
顧明山嘆了口氣,「好吧,你過來吧,我在家裡等你!」
聽筒里的聲音落下來,何凱跟老劉說了地址。
車子拐進安靜的小區,路燈隔著行道樹投下一塊一塊碎影,樓里大多窗戶已經暗了,只剩零星幾盞燈亮著。
這是市委新家屬院,比何凱住的那處新一些,樓間距也寬,樓下停著幾輛熟悉的車,其中一輛,是顧明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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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坐在后座,一路沒說話。
他知道這一趟去,不是談事,是過招。
今晚顧明山主動鬆口讓他上門,反而比在電話里吼他,更讓人捉摸不透。
車子停穩,何凱獨自上樓。
老劉要跟著,被他抬手攔下。
這一趟,是他跟顧明山兩個人的帳,多一個人都不合適。
樓道里靜得很,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滅在身後。
他在顧明山家門口站定,整了整衣領,才抬手叩門。
門拉開,顧明山側身讓他進來。
客廳的電視開著,音量壓得很低,屏幕上滾動著新聞畫面,屋裡只有他一個人,李艾不在。
玄關的鞋架上,也沒看見第二雙女式拖鞋。
顧明山轉身,徑直往客廳走。
何凱帶上門,跟在後面,拉開側邊沙發坐下。
茶几上擺著半杯涼茶,電視旁邊的菸灰缸里,摁著兩個菸頭。
這屋子收拾得乾淨,卻沒什麼人氣,李艾不在,連個倒水的動靜都沒有。
何凱掃了一眼牆上的合影,顧明山跟李艾站在一起,笑得端方。
「顧書記,您還沒休息啊。」
「我能休息的了嗎?」
顧明山的話尾沉著,指尖蹭過沙發扶手,沒有抬眼,火氣悶在裡面。
何凱裝作沒察覺到,身子微微前傾。
電視裡新聞主播正播報著什麼,聲音壓得低,兩個人都沒在聽。
「顧書記,還是電話里那件事,那麼多老年人被圈在招待所,這不合適吧。」
「啪!」
遙控器砸在玻璃茶几上,彈了一下,停在茶盤邊上。
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電視裡的新聞主播還在不緊不慢地念稿,像是跟這一屋子的火氣毫不相干。
何凱坐在對面,眼皮都沒抬一下。
「何凱同志,那你說怎麼辦?你們市府的預案,是把這些人當成座上賓供著?案子根子不在柳城,也就宣傳的時候沾到金苑御府這點關聯而已!」
「而已?」
何凱盯著他,「顧書記,這不單單是一起非法集資案,也不是簡單的殺豬盤,您覺得這件事分量很輕?」
顧明山胸口起伏兩下,用力往下壓著聲音。
他端起那半杯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早涼了,他也沒嘗出來。
「騙他們的公司在魔都,周建明早就準備跑路,何凱,你的心思我清楚,但柳城不是慈善機構,你打算把這個爛攤子全盤兜下來?」
何凱輕輕搖頭。
他看著顧明山,這個比他大十幾歲的市委書記,此刻坐在自家沙發上,腰板還是直的,語氣卻已經帶了急。
茶几上那半杯涼茶,一口沒動。
「我不是要兜底。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想聽聽您的打算。」
「連夜送走,一刻都不能多留。」
「顧書記,這法子太急了,裡面不少老人都快八十了,路上折騰,萬一出意外呢?」
「難不成,還打算把柳城改成他們的養老院?」
何凱後背往沙發靠了靠,目光慢慢放淡。
這句話,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養老院!
他看著顧明山,這個平日裡在常委會上談笑風生的人,此刻鬢角的白髮在電視光里格外明顯。
「顧書記,您要是這麼想,那我沒什麼好說的。」
「怎麼,跑到我家裡來鬧情緒?」
顧明山身子往前傾了傾,茶几上那半杯涼茶被他的袖口帶了一下,晃出一圈漣漪,「何凱同志,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今天常委擴大會議你缺席這件事我先放一邊,跟你通報一句,幾個主要常委碰過頭,連夜送走,這是集體意見。」
「說到底,就是想用這個辦法把責任甩開。」
顧明山的聲音陡然繃緊。
他沒想到何凱這麼不留情面,當著他的面,把那層窗戶紙直接捅破了。
「何凱,說話注意分寸!眼裡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我現在正式安排你,馬上牽頭市府相關部門,把這一百多號人送走,送到哪裡,你們自己協調,我只要結果。」
「顧書記,這個決定有問題,我不能執行。」
何凱撐著沙發起身,手搭在沙發沿上,轉身就要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沒有回頭。
顧明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沒出聲攔。
顧明山眼角掠起一點淺淡的笑意,藏得很好。
他等的就是這個局面。人在盛怒之下,才容易露出破綻,何凱剛才的反應,正好落在他預想的路子上。
這小子,到底年輕,沉不住氣。
等這股火發到常委會上,他這個書記,就有話說了。
到時候,不是他顧明山不容人,是何凱自己不識大體。
「咣當。」
大門合上,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顧明山抬手關掉電視,起身走進書房。
書房的燈沒開,他摸著黑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斜斜的影。他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剛坐下沒兩分鐘,茶几上座機猛地響起來,叮鈴鈴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他起身,穿過客廳,拿起書房的分機。
「周鳴啊,什麼情況?」
「書記,出事了!有個老人突發心梗。」
顧明山指節一收,攥緊聽筒。
他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方才那點端茶杯的從容,碎得一乾二淨。
「怕什麼來什麼,送醫院了沒有?」
「送了,正在搶救,可剩下的老人全都炸鍋了,大半夜聚在一起,說要集體請願。」
顧明山握著聽筒,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
「怎麼搞的?你這個宣傳部長,連場面都控不住!」
聽筒那頭的周鳴聲音裹著一層委屈。
「書記,這群老人年紀擺在那裡,我們不敢硬來,現在已經倒下一個,誰還敢上前推搡?萬一再出個好歹,誰來擔這個責任?」
這話戳中要害。
顧明山閉了閉眼,心裡泛起一絲悔意。
事情比他預想的難。
周鳴在電話那頭等他回話,他卻半天沒出聲。
他想起何凱臨走前那句」萬一出意外」,當時他只當是頂牛,現在看來,這小子是真的預見到了。
「行了,別跟我訴苦,當初又是調警力又是把門看守,你不想想,這幫老人的病歷摞起來,說不定比你們個人履歷都厚,自己想辦法穩住。」
他壓著火氣掛斷電話,聽筒重重擱回機座。
顧明山癱在椅子上。
方才在客廳里那股把何凱罵出去的勁,這會兒一點不剩。
他想起周鳴電話里那個詞,心梗。
再想起何凱臨走前那句「八十歲的老人」,後脊不由得竄上一股涼意。
今晚這一步棋,走飄了。
真要是再出一條人命,原本能壓下去的事,瞬間就捂不住。
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這個心梗的老人,是從哪個省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明天一早消息傳到網上,會是什麼樣。
他抬手抹了把臉,手心是涼的。
方才在客廳里那股居高臨下的勁,這會兒散得乾乾淨淨。
他不敢再耽擱,指尖劃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何凱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才接通,那邊似乎剛下車,背景音里還有夜風的聲音。
顧明山深吸一口氣,把方才在客廳里那股居高臨下的勁,一點一點壓下去。
電話接通,他放緩語氣。
這一句」態度不好」,他這輩子沒跟幾個人說過。
「何凱同志,剛才是我態度不好,你能不能再回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