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市長都進不去
李守成與王輝都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地跟著何凱離開了政府大樓。
夜色沉得壓人，沿街路燈隔老遠才亮一盞，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柏油路上蹭來蹭去。
這些老人被分在了兩處，一處是柳城市政府招待所，另一處是隔壁不遠的連鎖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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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過路口，招待所的輪廓慢慢浮出來。
遠遠的，何凱一眼看見門口橫停著好幾輛警車，紅藍警燈沒開，車身堵在大門兩側，像一道無形的閘。
車停穩，何凱推開車門，轉頭看向身側的王輝。
「這是什麼回事？」
王輝嘴唇動了動，目光往旁邊飄，腳在原地蹭了一下，半天沒出聲。
李守成往前跨半步，把話接了過來。
「何市長，這不能怪王市長，是顧書記越過王市長，直接給李平山跟范宏江兩個副局長下的指令。」
何凱下頜線繃住，沒再接話，抬腳朝著招待所大門走。
幾步之後，兩道身影從門側跨出來，胳膊一橫，攔在了跟前。
「對不起，你們不能進去！」
王輝一下擠到前頭，聲音抬了半度。
「看清楚，這是何市長！」
攔門的警察認得王輝，抬手飛快敬了個禮，身子卻沒往後退分毫。
「王局，這是顧書記的命令，我們也不敢違背。」
「好，那把李平山、范宏江叫出來。」
警察臉上皺起一層難色，手不自覺攥緊腰間對講機。
「局長，要不您直接打電話找他們吧，我們真的不敢擅離崗位。」
王輝胸口一鼓，眼看就要出聲，胳膊猛地被何凱往後一拽，拉到身後。
何凱視線掃過緊閉的招待所大門。
「他們不想讓我們接觸這些人，那就是說，要麼打算壓住這件事，要麼……」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
旁邊還有執勤民警，後半句不合適擺到檯面上，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剛才攔門的警察靠近一點。
「這位同志，裡面除了你們兩位副局長，還有誰？」
警察垂著眼，指尖摳著褲縫，猶豫好一會兒，扛不住何凱的目光。
「何市長，還有市委組織部陳部長、宣傳部周部長。」
何凱輕輕點了下頭。
心裡那點猜測落了實。
看來這幫人，是打算借著這群老人做文章。
他抬抬手，示意警察回到原來的位置。
王輝緊跟著上前一步，氣息有點急。
「何市長，我們不能就這麼被動等著，要不，我調人手過來，我們直接進去。」
何凱側頭看他。
「怎麼，火拼嗎？大家都是同志，不是敵人。」
「那就任由他們在裡面搞小動作？」
何凱輕輕搖了搖頭。
「你打電話通知裡面，就說我何凱來了。」
王輝應一聲，走到邊上撥電話。
剩下何凱和李守成站在原地。
晚風卷著招待所院子裡飄出來的油煙味，是後廚給老人們準備晚飯留下的味道。
何凱偏過頭，看向一旁眉頭擰著的李守成。
「李市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讓他們折騰，還能折騰出什麼花來。」
李守成嘆了口氣，肩膀往下沉了沉。
「何市長，我是替您捏一把汗，好不容易在柳城打開一點局面，現在他們又憑空添亂。」
「沒事，我等著。」
王輝掛了電話，快步走回來。
「溝通好了，讓我們去招待所會議室，他們人都在那邊。」
王輝心裡堵得慌。
他是副市長，兼公安局長。
市政府一二把手全都到了，居然被自己手下的人攔在大門口。
面子掛不住，一股悶氣卡在胸口。
李平山和范宏江這兩個人，怕是忘了縣官不如現管這句老話。
何凱卻沒琢磨這些。
他掃了一眼招待所亮著燈的二樓窗戶，開口。
「王輝，算了，我直接去找顧書記，你們先回去。」
王輝眼皮一抬。
「何市長，就由著他們這麼耍花樣？」
何凱點頭。
「沒關係，王輝，靠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翻不了天，陰謀詭計成不了大事。」
王輝愣了幾秒，腦子轉過來。
「那這樣，我正好去盯另一個案子，十萬火急！」
「什麼案子？」
「安平市那邊，發現陳岩的蹤跡，我今晚就帶人過去蹲守。」
何凱目光一亮。
「今晚招待所這點事本來就不需要你耗在這裡，抓住陳岩，才是重中之重。」
說完，他轉身，重新走向車子。
拉開車門坐進去，何凱翻出手機，撥通顧明山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響兩聲就接通了。聽筒里飄出顧明山慢悠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何凱同志啊，你回來了？」
何凱省去所有寒暄鋪墊，語氣平直。
「顧書記，我想問問，招待所安置的這批外地老人，為什麼安排公安把大門守住？難道這件事，就這麼見不得人？」
聽筒那頭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傳來顧明山一聲輕笑，聲音慢悠悠的，裹著幾分綿里藏針的勁兒。
「何凱，話不能這麼講，安排警力，是維穩，是保障秩序，怕現場人多嘴雜，生出意外，你剛從省城趕回來，怕是不清楚現在的情況，這批老人情緒激動，萬一衝撞起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何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
「維穩不是把大門一關，把群眾隔在裡面，不讓市政府的人接觸，他們是受害群眾，不是不穩定因素，我們是來聽訴求、想辦法的，不是來製造對立的。」
「訴求自然有人對接，組織部、宣傳部的同志都在現場，統一口徑，統一答覆，避免多頭說話，把事情搞得更亂，這也是市委集體考慮之後定下的方案。」
顧明山語氣穩，道理一套套往外拋，「市政府這邊先不要插手，免得節外生枝。」
「群眾的事，市政府不插手，誰來兜底？」
何凱聲音沒有拔高，分量卻壓了上去，「顧書記，案子是周建明非法集資，資金追贓挽損，安撫受害群眾，本身就是市政府該扛的責任，現在把人圈在招待所，公安把門，群眾連市政府的負責人都見不到，外面傳起來，會是什麼說法？」
「所以才安排宣傳口的同志在場把控輿情。」
顧明山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何凱，你我都是為柳城大局考慮，有些時候，慢一點，穩一點，不是壞事，你剛上任，很多情況，未必看得全面。」
何凱聽得出這話里的敲打。
他靠在后座，車窗半降，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顧書記，穩不是堵，堵得住大門，堵不住人心，今晚我過來，不是來搶誰的工作，是想跟這些老人見一面，聽聽他們到底有什麼難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何凱，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就別往招待所湊了，有進展，相關人員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說完，不等何凱再接話，聽筒里直接響起忙音。
何凱拿著手機，盯著屏幕。
司機老劉從後視鏡偷偷瞟了一眼，不敢出聲，安安靜靜握著方向盤。
車子停在招待所門外，警燈安安靜靜，門口執勤的警察時不時往這邊望一眼。
何凱推開車門，重新落地。
王輝和李守成還站在原地等著，見他打完電話，兩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顧書記怎麼說？」李守成往前半步問。
「讓我們不要插手，等著消息。」
何凱把手機揣回兜里，抬眼看向招待所亮燈的會議室，「行，那我們不硬闖，王輝，你不用耗在這裡，按你剛才說的，馬上動身去安平，陳岩這條線索不能放，抓住他，很多蓋子才能掀開。」
王輝咬了咬牙。
「好，我現在就召集人手出發，這邊如果出狀況，我電話隨時在線。」
何凱沖他抬了抬下巴。
「專心抓人，這邊有我，記住，凡事講規矩，證據優先，不要急躁。」
王輝點頭，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掏出手機一邊走一邊安排人手。
原地只剩下何凱和李守成兩個人。
李守成嘆了一口氣。
「何市長，咱們就這麼走了？裡面陳部長、周部長他們，不知道會跟老人們說些什麼，萬一給群眾許諾一些我們根本兌現不了的話，後面爛攤子還是市政府接。」
「這一點，他顧明山不會想不到。」
何凱望著招待所緊閉的鐵門，「他敢接這個話，這個擔子，就得他自己扛,許諾出去的東西，最後落不了地，板子不會只打到我們市政府身上。」
「就怕他們糊弄老人，把矛盾引到你頭上。」
「引過來也不怕。」
何凱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帶著點自嘲，「我何凱來柳城，就沒打算圖省心，他們想借這件事做文章，那就做，只要不碰底線，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紙包不住火，一百多號老人，不是關在招待所里幾句話就能安撫下去的。」
他抬手拍了拍李守成的胳膊。
「守成，你先回市政府值班，隨時要應對緊急情況，這邊我再待一會兒。」
「您一個人在這兒？」
「沒事，我就在路邊站站，不闖門，不添亂，他們總不能派人把我也架走吧。」
何凱笑了一聲，語氣輕鬆，可目光一直鎖著招待所二樓那排亮燈的窗戶，「順便聽聽，待會兒有沒有老人情緒激動，鬧出來。」
李守成遲疑片刻，知道勸不動，只能點頭。
「那我回去值班，有事您隨時喊我。」
看著李守成離開，何凱再次打通了顧明山的電話，「顧書記，您現在在哪裡，我過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