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關鍵問題
何凱很清楚，這個女人也不敢說話。
她方才那句「我……我說」，是鼓了多大的勁才擠出來的。
真到要開口的當口，她還是縮了回去。
她坐回原位，頭埋得更低，像要把自己藏進那把椅子裡。
槍打出頭鳥，這簡直就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了。
誰先開口，誰就是那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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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老百姓比誰都懂。
何凱又問了幾個學生家長，但同樣沒有人敢說話。
即使說話，也就是幾句套話。
「市長我們挺好的」「沒意見」「孩子們在學校都挺好」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
何凱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這些話，不是不知道，是沒人敢說。
何凱看了一眼旁邊的何曉燕，她的眼神里，似乎露出一種嘲諷與鄙夷。
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自作多情的人。
何凱假裝沒看見，當然他也不屑。
這時候，他不跟她計較。
這個女副市長似乎總是游離於這個體系，但她與市委那些人也保持著距離，這女人到現在何凱也沒有琢磨透是怎麼回事。
座談會冷場，這是她預料之中的。
在她看來，這些人，也就配在台下低著頭，聽領導講話。
她沒想到，何凱今天，是真要聽。
何凱笑了笑，「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為難諸位，但你們應該清楚，你們不說話，我也不知道我們的教育系統存在什麼問題，我還要解決其他行業的問題，難道你們也願意，讓我這個市長變成聾子？」
他這話，說得有點自嘲，可那自嘲里，帶著分量。
台下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沒說話。
他說完，故意頓了頓，沒接著往下說。
這一停頓，比說一百句還重。
一些人抬起頭，看著一臉真誠的何凱。
那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點將信將疑。
他心裡那點算盤，噼里啪啦響了一通。
可這一次，他沒打算躲。
看來，何凱的話還是觸動了一些人。
有幾個人，手裡的筆，在紙上輕輕點了點。
他接著說，「我現在讓人給你們每個人發一張紙，你們把看到的問題，或者遇到的問題，都寫出來，不用署名，這樣可以吧！」
他特意把」不用署名」四個字，又重複了一遍。
何凱的話音落下，幾個市府辦的工作人員，在張妍的帶領下進來，開始給每個人發放紙筆。
那紙是普通的A4紙，筆是黑色的簽字筆。
一張紙一支筆，發到每個人手裡。
有人接過紙，翻來覆去看了看，像在確認有沒有記號。
這一看，就看出來他們心裡有多怕。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男人站起身。
中年男人約莫四十來歲，穿件夾克，手掌粗得像老樹皮，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幹活的。
他站起來時，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響。
「何市長，我想說幾句！」
何凱看向他，點點頭，「這位大哥，您說！」
那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像下了很大決心，當然他也是看到了何凱的決心。
「何市長，我家孩子就在市一中上學，當初中考，也是全市前一百名的，當初市一中承諾，前一百名都可以進重點班，但我家孩子，最後卻被擠出來了！」
「為什麼？」
男人憤憤地說，「就是因為有幾個領導的孩子要進重點班，所以我家孩子被擠出來，只能去平行班，您也知道，平行班的教學質量，比起重點班，可是差遠了！」
他越說越氣，手都在抖。
台下有人低著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躲。
何凱接著問，「還有嗎？」
男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何市長，您也知道，今天我說這些，很有可能明天我家孩子……」
「你是擔心，你說這些，你家孩子會被報復？」
男人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點慌亂，全寫在臉上了。
何凱看在眼裡。
何凱擺擺手，「如果你們認為受到了不公的待遇，那隨時可以告訴我，我想，我們市裡的幹部，並不是為了權貴服務的，而是為老百姓服務的！」
他這話說得慢，一字一句。
雖然有人開了頭，但絕大部分人，還是不敢說。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也還在猶豫。
那種怕，像傳染病，一個人縮回去，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縮。
何凱看在眼裡，也不催。
但何凱相信，那些匿名的書面材料里，一定會暴露出問題。
紙不會說話，可人在紙上寫字的時候，心裡是藏不住事的。
真問題，總會在紙上露出來。
他等著。
張妍那邊，會有回音的。
他信。
一個小時後，張妍收回厚厚一疊紙。
那都是教師代表還有家長代表的意見。
那疊紙，拿在手裡沉得很。
一張一張，都是普通人憋了許久才敢落下的字。
何凱翻了兩頁，沒說話。
所有人都散去，何凱將何曉燕留了下來。
會議室里，一下子空了。
「何副市長，今天的這個座談會，你怎麼看？」
何曉燕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沒什麼，市長，我覺得，我們的教育系統，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那些提書面意見的估計也不能作為參考！」
她這話說得快，可那點慌亂，藏不住。
何凱沒接她的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何副市長，你認為什麼問題是大問題，什麼問題是小問題？」
他這一問，像釘子。
何曉燕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她答不上來。
何曉燕低下頭，一聲不吭。
她面前的發言稿，還攤著，可她一個字也沒看。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何凱接著說，「老百姓的事情，就是大事，你們認為只要沒有人鬧、沒人找，就是沒問題，有沒有想過，矛盾如果積累到一定程度，會發生什麼？」
他這話，說得不重，卻像塊石頭，壓在何曉燕心上。
「何副市長，希望不要過一天算一天，這樣推日子了，給柳城市的老百姓，干點事情吧，你這個狀態，說得難聽點，懶政！」
「懶政」兩個字，何凱咬得重。
何曉燕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說著，何凱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何曉燕一個人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她看著何凱走出去的那扇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回到辦公室，張妍跟著進來。
她把那疊厚厚的紙，輕輕放在何凱桌上。
她拿著一張紙，「何市長，我把今天座談會收集的意見，歸集匯總了一下，您要不聽一聽？」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好！」
「我簡單分了類，總共有五類大問題，十幾種小問題，主要有教育資源不公平，還有校園霸凌一類的，以那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居多！」
「教育資源不公平，具體點說呢？」
「重點班名額被擠占、擇校費名目亂、分班靠關係，還有教師評職稱的暗箱操作，校園霸凌，多半是處置敷衍，學生被打，學校壓下來，家長連個說法都要不到。」
她念得平，可那些字，一個一個，都不輕。
何凱知道，問題不止這些。「你說說看，占少數的是什麼？」
他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那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寫得再厚，也填不上底下真正的窟窿。
真窟窿，都是悶聲不響的。
「有，有人舉報，市一中領導班子搞腐敗！」
「舉報什麼？」
「主要說基建採購和食堂這塊，教學樓的裝修工程、校服的訂購，還有食堂的食材採購，都疑似跟幾個供應商有利益往來，採購價比市場價高出不少，中間的回扣，怕是不小。」
「什麼，有人舉報市一中領導班子？」
何凱坐直了身子。
他沒想到，這紙一收，真收出問題來了。
而且是比他想的，還要大的問題。
牽一髮動全身。
張妍抬起頭，「對，何市長，不光有人舉報市一中搞腐敗，還有幾所小學的學生家長，舉報學校截留學生營養餐的費用，給學生喝的牛奶，還有營養餐，基本上都是超市的臨期食品，甚至有已經超過質保期的食品！」
「國家的營養餐補助，是按人頭撥下來的，一人一天多少錢，都有標準，這幾所學校，虛報就餐人數，剋扣食材，再用臨期的東西頂上去，中間的差價，全進了某些學校領導的帳。」
這話說出來，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也壓低了。
臨期食品，甚至過期，這是餵給孩子的。
何凱聽到這兒，臉沉了下來。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了。
「張妍啊，看來這才是大問題，這樣的，我也沒時間去走訪，你幫我私下了解一下，最好是拿到證據，你去找找王輝副市長，讓他安排一個女警，你們一起摸一摸這件事！」
「先從帳上摸，虛報了多少人頭，一目了然，再順著供應商的鏈條查，誰供的臨期奶，誰經得手，一筆一筆，都能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