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金俊山的大手筆
張妍點點頭，「是，何市長，這件事我來辦！」
她說這話時，把手裡的筆記本往懷裡攏了攏，站得筆直，等他把話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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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沒有急著放她走，抬眼看著她，指腹在桌面邊緣壓了壓，」張妍，記住，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既然是走訪，就必須要拿到證據，沒有實證的東西，遞上來也是白搭，反而打草驚蛇，至於那些涉及校園霸凌的材料，你整理一份，送到何曉燕副市長那邊，讓她也看看！」
「市長，那營養餐的呢？」
「張妍，這個先不告訴她了！」
他說得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掂量分量。
張妍應下，沒再多問，把本子合上，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她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句什麼，到底沒有，只把門輕輕帶上，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一下，一下，最後聽不見。
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點光，也跟著合攏。
何凱這才收回目光，在桌前站了片刻，才拿起她留下的那幾張紙，一張一張翻看。
窗外的天陰著，氣壓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著沒下下來，屋裡光線發暗，他把檯燈擰開，一小圈暖光落在紙面上。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響。
舉報市一中學校領導搞腐敗的，只有這一份。
看那字體，規規矩矩的仿宋，一筆一划，像是照著字帖描出來的，筆鋒壓得平，沒有一處連筆。
工整地過了頭，反倒像是在藏身份。沒有落款，沒有姓名，連個化名都沒留，乾乾淨淨，不留一點尾巴。
紙邊還壓著一個不起眼的折角，像是寫的人反覆猶豫過，最終還是遞了出來。
何凱把那張紙舉到眼前，迎著光看了一遍，又放下來。
他認得這種寫法，字越工整，心裡越慌，怕的越多。
真敢豁出去的人，反倒不會把字描得這麼齊整。
這張紙看著是遞給他何凱的，可寫它的人，先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影子，只肯露出半句話，剩下的，讓他去猜。
舉報內容也籠統。
市一中這幾年的基建項目存在工程方面的腐敗，學校主要領導利用項目招標、建設管理的過程，大肆收受施工方的賄賂。
從學校領導到教育局，都有牽扯。
可通篇下來，沒有一處提到具體的時間，沒有一處點到具體的人，連一條能順著查下去的線索都沒有。
像是投石問路，又像是隔牆扔磚，砸一下就跑。
寫得越謹慎，越說明寫得人怕，也越說明這事是真的有。
真要是無中生有，犯不著把字描得這麼規整，還偷偷摸摸遞上來。
何凱把這張紙放到一邊，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又翻出幾張舉報學生營養餐的。
這份材料倒是詳盡。
有名有姓，有採購途徑，有具體時間地點，寫得有鼻子有眼，連哪家超市、哪批貨、哪個採購員經得手，都對得上。
看得出，寫這份材料的人，是下了功夫盯過的，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裡，不是心血來潮。
跟市一中那份藏頭露尾的比，這份更像是憋了許久，攢足了證據才遞出來的。
市里對全市的小學，不管城鎮還是農村，都是每人每天八塊錢的營養餐標準。
可學校給學生提供的，卻只有饅頭、雞蛋和牛奶。
而這些食品，基本上都是在超市採購的臨期食品，價格壓得極低，臨近保質期的，幾毛錢就能拿下來。
算下來，每個學生每天的實際支出，超不過兩塊錢。
何凱把那幾張紙丟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半天沒動。
柳城市整個的小學在校學生，超過三萬人。
從每一個小學生嘴裡摳出六塊錢，一天就是十八萬。
就算只有三分之一學生的營養餐被貪墨，那一天也有六萬。
一個月呢，一年呢？
這筆錢不是天上掉的，是從一個個七八歲的孩子嘴裡，一口一口摳下來的。
那些孩子正長身體，指望這頓午餐，有人卻連這點東西都要刮一層油。
饅頭是陳的，雞蛋是小號的，牛奶是臨期的，孩子們吃了，還要以為學校為他們操了多少心。
這絕不是一件小事。
他盯著天花板，眉頭擰著，指節在扶手上攥緊，又鬆開。
一張紙寫得工工整整藏著掖著，一張紙寫得明明白白指名道姓。
有人怕，有人恨。
怕的人不敢說全，恨的人不敢說破。
可這兩份東西都到了他桌上，意思就明擺著了，這潭水，底下是不乾淨的，只看他敢不敢伸手進去攪。
真要伸手，就得有個輕重，攪淺了打不到魚，攪深了，底下那些人反手就是一口。
窗外有隻鳥落在窗台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何凱的目光順著那點動靜挪了一下，又落回那幾張紙上。
他伸手把那張營養餐的舉報拿起來，又放下，來回兩回，最後還是擱在桌上，沒有收。
他拿不準這些線索眼下能動到哪一步，但至少，得先把這幾頁紙留在這兒。
正想著，門外傳來幾聲敲門聲，隨即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來人李守成，進門先掃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何市長，情緒不高啊！」
何凱坐直了些，把桌上那幾張紙推到李守成面前，」守成啊，你也看看，這是今天我調研教育系統座談會上有人寫的材料！」
李守成先沒接紙，把門帶上，走到桌前坐下，這才拿起那幾張紙，認真地看了一遍，眉頭慢慢擰了起來，神色也跟著嚴肅了。
看完，他又翻回去，把營養餐那幾頁重新看了一遍，末了拿手指點著那行數字，默數了兩遍。
」何市長，沒有實證，但這事情，確實有些匪夷所思！」
「是啊！」
何凱聲音沉了沉，指節在桌面上點了點，」我怎麼都不敢相信，有人會從孩子們的嘴裡摳錢。良心，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這年頭，往錢眼裡鑽的人，哪還管什麼孩子不孩子，確實是壞了良心了。」
李守成說著，把手裡的紙放下，像是也帶出了點火氣，隨即又自己壓了下去，」話又說回來，光靠這幾頁紙，動不了人。」
何凱沒接話，目光落在紙上，停了幾秒，」所以要實證，實證不到位，急也白急，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李守成把紙放下，屋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車流聲隔著玻璃，悶悶的。
他把那幾張紙又翻了翻，像是要把裡面的名字都記下來，末了才抬眼看著他，」何市長，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等著看看吧。」
何凱頓了頓，沒有把話說透，」守成，你來找我，有事？」
李守成點了點頭，把話頭轉了過來，「是的，何市長，金俊山探親的事情你打算怎麼安排？」
「來就來了，我安排什麼。」
何凱說著，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與他見一面，這個沒有問題，剛好我還有事情找他談。」
」見一面？」
李守成像是有點意外，煙在指間轉了半圈，抬眼看他，」何市長，我可聽說這個金俊山的架子很大，一般的處級幹部他都不會見的！」
何凱笑了笑，」好啊，最好別見！」
李守成被這話搞糊塗了，手裡的煙都忘了點，眉頭一擰，一會兒說要見面，一會兒又說最好別見，摸不准何凱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他盯著何凱看，想從那張臉上讀出點東西來，卻只看到一層淡淡的笑，猜不透是認真還是玩笑。
」你這話，是真心還是反話？」李守成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
何凱沒有馬上答，端起水杯，吹了吹，又放下，」你猜。」
李守成被這兩個字堵得沒脾氣，搖了搖頭。
何凱看著他的反應，也不急著解釋，等那點迷惑在空氣里落了一會兒，才笑著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不想見我也沒問題，剛好我也看看這個雲陽首富到底什麼情況！」
李守成被他繞得無奈，也不再追問，伸手從何凱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圈緩緩吐出來，在兩人之間散開。
」何市長，排場很大。「
他彈了彈菸灰，」我估計他的老父親要落葉歸根了，昨天他父親剛剛從國外治療完回來，據說活不過半年了！」
何凱點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邊停了一下，」這個我聽說了！」
」還有。」
李守成又吸了一口煙，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隔牆有耳，身子往桌前湊了湊，」上次蘆港鄉的那塊山坡地被你攪黃了，我聽說紫金集團的人已經過來又找了一塊風水寶地，哪裡有很多老百姓家的祖墳，他們花錢讓那些村民遷墳，據說補償給的非常高！」
「聽說有些無主的墳都被村名認下了，有人還為了一座無主孤墳鬧得臉紅脖子粗！」
」這符合不符合規定？」
「擦邊球而已。」
李守成看著他，把煙按進菸灰缸，火星滋地一聲滅了，聲音裡帶著點試探，「本來都是老鄉們的祖祖輩輩的墳地，何市長，你說阻止不阻止？」
何凱沒有馬上接話，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擱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這才笑了笑，擺了擺手，」阻止什麼，既然沒有明顯的違反規定，那就讓他折騰吧，我也想好好看一看金俊山是什麼大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