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看清水底下有什麼
賀曉山目送著兩個人的背影走遠，才慢慢在沙發上坐下。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才咂摸出唐鵬那幾句話的分量。
他再不在乎這位老人大主任，如今也明白了。
以前那個看著和稀泥、見誰都笑眯眯的老好人，並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這些年，人大在柳城就是個清水衙門，開個會、舉個手、蓋個章，沒多少人把它當回事。
可唐鵬今天往他這兒一坐，他才覺出，這位主任是藏了鋒芒的，只是平時不亮。
今天這兩句話一亮出來，句句都是衝著要害去的。
唐鵬說得很對，人大並不是個擺設。
這些年，人大在柳城是清水衙門，可清水衙門，不等於沒有分量。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那些任命，那些監督，關鍵時候都是能咬人的。
如果唐鵬說的是真的，部隊真發了函到人大，那這事情還真有可能鬧大。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涉軍的案子，向來敏感，部隊那邊一較真，上頭的壓力一層壓一層，到時候他這個檢察長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穩當。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又想起了另一樁。
顧明山休假。誰都知道，顧書記這是躲何凱的鋒芒，至於顧明山有沒有別的考慮，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偏偏這個時候休假，等於把柳城這一攤子，全推給了何凱這個風頭正勁的市長。
顧書記在位的時候，柳城那潭水，水面平地能照見人，底下卻不知沉了多少東西。
他這一退，等於把蓋子掀開了一條縫。
在柳城這個圈子裡，誰都不願意招惹這個活閻王。
何凱來了沒幾個月，又是查案、又是翻冤案，連檢察院的副檢察長都讓他摁下去一個。
這樣的人，你不讓他碰還好，讓他碰上了，他就能一路給你碰到底。
今天有唐鵬在後面頂著，明天還不知有誰會站到他那邊去。
賀曉山長出一口氣。
這個案子，壓是壓不住了。
與其等著人大那邊動手，不如自己先把姿態做足，至少還能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他在官場上熬了這些年，最明白一個道理。
事到臨頭，先低頭的，往往不是輸家，是被逼著低頭還攥著一手牌的人。
......
何凱與唐鵬下樓。
何凱握住唐鵬的手，那手勁裡帶著點真意，」唐主任，謝謝你！」
「謝什麼啊。」
唐鵬擺擺手，」我也想在即將退休的時候，為柳城再做點事，人這一輩子，總得留下點能念叨的東西。」
何凱點了點頭，」我們其實都是這座城市的過客，來了，走了，都想干點事情。」
唐鵬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何市長啊，檢察院這一關，算是過了個開頭，可後面，還有法院的重審，只有通過重審，才能走完法律程序，至於國家賠償之類的事，那都是後面的了，路還長著，你心裡要有數。」
」有數。」
何凱應了一聲，」只要人是對的，路長點不怕。」
唐鵬看著他，像是終於在他這個年紀的幹部臉上，看見了一點自己當年也有的東西，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何凱站在檢察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唐鵬的背影上了車，車尾燈在夜色里亮起，才收回目光。
他心裡記下了這一筆。
他知道，這案子真要翻過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既然有人願意搭手，他就不怕路長。
唐鵬這話，既是提醒，也是把後面的路，一程一程地給他點到了。
他一個人在柳城，能拉到一個肯搭手的人，就是多一分勝算。
與唐鵬分開，時間已經到了下班的時候。何凱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回了住處。
這麼早回來，還是很少見的。
這段時間，他幾乎都是深夜才到家，這個家，在他這兒，似乎只是睡覺的地方。
客廳的燈常年暗著，冰箱裡也沒多少東西，一張沙發、一台電視，就是他晚上唯一的活動範圍。
他連門都沒怎麼換過心思去添置，地上那雙拖鞋，還是搬來那天踩到現在的。
何凱接了一杯水，坐在沙發上，隨手打開了電視。
電視裡放著什麼，他並沒有看進去，眼睛落在屏幕上，心思卻早飄遠了。
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這種感覺，如芒在背，甩也甩不掉。
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屋裡也安靜得能聽見水杯里的聲音，可就是覺得有一雙眼睛，藏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正看著他。
他放下水杯，起身，來到陽台的窗口，往外看去。
小區的院裡，這時候人已經多了起來，很多人吃過晚飯，出來遛彎，三三兩兩說著話。
孩子們在院裡追逐打鬧，笑聲一陣一陣傳上來。
他先是往樓下的路燈下看了幾眼，又順著樓下的路，一路看過去，對面那幾幢樓的窗戶，有一扇亮了，有一扇滅了，有戶人家在陽台上晾衣裳，有戶人家窗戶里晃過一個人影。
看起來都很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又往樓下看了看，樓下的車位上，停著幾輛車，一輛老舊的黑色桑塔納，落了一層灰，像是停了很久沒人動。
他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只覺得自己這陣子是被案子磨得太緊了，看誰都像是盯著他的。
他揉了揉眉心，又回到沙發上坐下。
可那種感覺，並沒有因為這個想法就淡下去。
何凱知道，在柳城，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這一座城市積弊太多，那些既得利益者，一定不會甘心自己的利益受損。
他動的每一塊蛋糕，背後都踩著一群人的飯碗。
那些人嘴上不說，背地裡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是遞刀子，是使絆子，還是哪天夜裡，給他編一頂帽子扣下來，誰也說不好。
他自己不怕，可他怕那些跟著他的人遭殃，怕那些想辦的事，還沒辦成，就先被人掐了火苗。
他端起水杯，又放下。
如果這是在某個南美國家，估計他的墳頭草，都不知道割了幾茬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這念頭壓下去，路是自己選的，既然走了，就沒有半道回頭的道理。
這時，茶几上的手機，嗡嗡地響了起來。
何凱抓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牛管軍。
他接起來，聲音里還帶著剛才那點疲，」牛處啊，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牛管軍的聲音，帶著點笑意，「何凱啊，請你喝茶！」
何凱笑了，」這麼好啊，大晚上的請我喝茶？紀委的人請我喝茶，一定沒好事！」
「想什麼呢！」
牛管軍笑罵了一句，語氣里沒多少正經，」有些事情，想和你聊一聊。怎麼樣？」
」聊事情？」
何凱坐直了身子，那點疲像是被這句話掃走了一半，」在哪兒？我現在就過來。」
」就在市委家屬院斜對面的瑞豐茶樓，我已經到了，給你準備了上好的碧螺春。」
」好。」
何凱站起身，掐了電視，」我這就過去。」
十幾分鐘後，何凱來到瑞豐茶樓。
茶樓不大，收拾得乾淨，這個點客人不多，只有角落裡一桌在低聲說著什麼。
他一進門，茶樓的老闆就認出他，笑著招呼了一聲，」何市長，牛處在三號包房等著呢。」
何凱點了點頭，穿過大堂，推開了牛管軍說的那間包房的門。
一股茶香撲面而來。
牛管軍已經站起來，迎上來跟他握了握手，那手勁挺大，是個實在人。
包房裡就他一個人，桌上的茶已經泡開，壺嘴冒著熱氣。
「何凱啊，我現在，可是成了你的部下了。」
牛管軍笑著說，語氣裡帶著點自嘲，」這一下子，你就給我安排了這麼多的事。」
何凱笑著坐下，接過牛管軍遞來的茶，」牛處，我不找你，還能找誰？你這紀委的刀，我不用，白放在那兒生鏽。」
」行啊！」
牛管軍也坐下來，給他斟了杯茶，」一個好漢三個幫。我能想得到，在你的手裡，這座城市，一定會變得風清氣正，不過，這條路，可是很難啊，我幹了這些年紀委，見過太多走了一半就栽倒的人了，前腳還在整頓別人，後腳自己就進去了，你動的是真金白銀的買賣，斷的是人家吃飯的路，能不招恨嗎。」
何凱端起茶杯，沒急著接話，吹了吹茶麵，」招恨不怕，怕的是沒人敢動，柳城這些年，就是動的人太少了，才讓一些人越坐越穩，有些人膽子越來越大，形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我來了，就是要把這塊冰踩薄。」
牛管軍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幾分琢磨，也有幾分贊，」這話，我記下了。」
」是啊。」
何凱看著他，語氣認真了幾分，」我一個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好這個工作，牛處，有你們的協助，我更有底氣，只要前面還有你們這些眼睛、這把刀，我就敢往前走。」
牛管軍把茶杯推到何凱面前，又給他斟好茶，那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組織語言，」嗯，是啊。我們現在，已經查清楚一些事了。」
何凱端起茶杯，沒急著喝，看著他。
「市一中這幾年大興土木，」
牛管軍聲音不高，」但施工存在很大的問題，從招標到施工，幾乎所有的校領導，都收到了好處，一棟樓修下來，一層一層，不知道過手了多少，那些工程隊，都是花錢買進去的，進去之後再往回撈，我們查了那些往來帳，好些筆，都經了同一家公司的戶頭。」
何凱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有李艾嗎？」
牛管軍搖搖頭，」何凱，想什麼呢，李艾是什麼人？就是有問題，也沒那麼容易查到，她在柳城經營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不是我們說動就能動的，今天碰她，明天就得有人來找麻煩。」
「牛處，我不相信你就沒有任何線索？」
」再狡猾的狐狸，也會留下尾巴的，線索是有，但現在還有一些最關鍵的事情沒查到！」
何凱放下茶杯，杯底在桌上輕輕一磕，」這麼說李艾還真有問題！」
牛管軍沒有馬上接話，端起茶壺，又給他續了一杯，看著那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才慢悠悠地說，「那就要看，你肯不肯往下查了。」
「當初我還沒有代理柳城的紀委書記時候就發現了苗頭，李艾的弟弟極有可能是她搞出來的白手套！」
何凱點點頭，這就是某些人的常規操作。
自己不去沾那些錢財，但卻給自己的親屬或者關係密切者便利。
何凱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開。
他沒有馬上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街對面的路燈底下，一個行人正低著頭，慢慢地走過去，像是走了很久，又像是沒個去處。
放下茶杯，何凱平靜的說，」只要能查得出東西，我們就查得到底，李艾要是乾淨，那最好，要是不乾淨，那就別怪我把這蓋子揭開，柳城這潭水，總要有人先攪起來，才能看清水底下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