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一物降一物
何凱與唐鵬直接來到市檢察院。
車在檢察院門口停穩，何凱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那棟樓。
樓不高，門楣上掛著國徽，灰撲撲的樓體看著莊重，也透著點冷。
他整了整衣領，沒有急著進去，等唐鵬下了車，兩人一前一後，並肩往裡走。
檢察長賀曉山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說兩位領導一起到了，手上的筆頓了一下，隨即起身迎到門口。
他沒想到唐鵬和何凱會同時上門。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to55.🍒com
一個市長，一個人大主任，聯袂而來，怎麼看都不像是來串門的。
這陣仗，讓他下意識先把手裡那份文件反扣在桌上，又頓了頓，才重新擺正。
」唐主任，何市長，您兩位怎麼來了！」
唐鵬先一步邁進去，語氣熟稔，像是老熟人串門，」賀檢察長啊，是我約的何市長。怎麼，不歡迎？」
何凱跟在後面，看了唐鵬一眼。
明明是他找到唐鵬的，唐鵬卻把話攬了過去，說是自己約的。
這一手，何凱心裡門兒清。
唐鵬這是在替他擋在前面，讓檢察院那邊摸不清誰才是主事的，多少留個緩衝。
他這個市長的分量，跟人大主任的分量，在賀曉山心裡是不同的兩桿秤。
他面上不動，只是跟著笑了笑，沒接話。
賀曉山到底是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的人，客氣話說得滴水不漏，一邊側身讓路，一邊堆著笑，」唐主任，何市長，你們二位來，讓我們檢察院蓬蓽生輝，怎麼會不歡迎呢！」
說著，賀曉山招呼兩個人坐下，又親自給兩個人倒了兩杯茶水。
他端茶的手很穩，可何凱看得出，這位檢察長嘴上客氣，心裡那桿秤，一直在掂量。
倒完茶，他也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著兩人開口，並不急著說話。
」唐主任，您來我這裡，一定是有事！」
」當然。」
唐鵬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看向何凱，」何市長，你來說一說吧！」
何凱微笑著沖唐鵬點了點頭，隨即看向賀曉山。
他沒有急著說常斌的案子，反而先拋出了另一句話，」賀檢察長，上次的常委擴大會議，讓你們一個副檢察長落馬，是不是，對我還有意見啊？」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句句帶刺。
何凱自然知道，那副檢察長是被查下去的，跟他說不上什麼個人恩怨，可他把這話擱在頭裡，就是要讓賀曉山先掂量掂量。
今天他何凱既然敢坐在這兒，就沒打算跟你繞彎子，也做好了面對反彈的準備。
先把話說在前面，免得對方拿這件事來堵他的嘴。
這一問，來得又直又突然。
賀曉山愣了愣，他沒想到何凱的第一句話，會提起這件事。
那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檢察院臉上無光，一時成了市里茶餘飯後的談資，連門衛大爺閒了都要說兩句。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隨即掛上一點不自然的笑，」何市長啊，怎麼這樣想，我們檢察院出了蛀蟲，應該清理出去的！」
」能這麼想，那最好。」
何凱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茶麵，話鋒一轉，直奔主題，」賀檢察長，我是為一個案子來的，就是那個常斌的案子！」
賀曉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堆起一臉為難，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連嘴角的弧度都拿捏得剛剛好，」何市長啊，這個案子我知道，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有些複雜，我們檢察院這邊也是人員流動，有些人已經退休，原始資料，找起來有難度啊！」
何凱沒有接他這套說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賀檢察長，據我所知，市公安局已經將補充偵查的證據，也就是糾正當初錯誤口供的證據，交給你們了，你們應該可以向法院提起再審檢察建議了！」
賀曉山沉默片刻，像是在肚子裡把話轉了幾個彎，才緩緩開口。
他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全盤否認，也不鬆口，」何市長，您有所不知，糾正一起錯誤的判決，是有程序的，再說了，常斌經過我們的減刑，我們也是充分考慮了一些情況，程序是一步一步走的，不能跳，也不敢跳。」
」程序我當然懂。」
何凱放下茶杯，看著他，」可程序走了一年又一年，常斌在裡面待了一年又一年，賀檢察長，程序是要給個結果的，不是用來給人吊著的。」
賀曉山沒有接這話，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撇了撇浮沫，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想下一句話。
何凱也沒有再逼，只是把話撂在這裡。
他心裡清楚，這個案子要翻案，不是那麼容易的。
畢竟這是一個體系導致的冤假錯案，並不完全是某一個人的問題。
當初那套程序，一層一層把人釘死，如今要一層一層地拆，哪一層都不肯先鬆手。
真要快起來，除非那個關鍵人物能到案，陳岩。
只要陳岩到案，一切都會容易許多。
可陳岩現在在哪，誰也說不上來，這是眼下最要命的一環。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几上輕輕一磕，抬起頭，」賀檢察長，這遠遠不夠，我覺得，你們檢察院有這個義務。」
賀曉山接過何凱的話，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退讓，卻還是把門留著一條縫，」何市長，我不否認，這是我的義務，可義務歸義務，程序歸程序，兩碼事，您也不能讓我跳過程序，硬來。」
」我也沒有讓你硬來。」
何凱看著他，」我只是提醒賀檢察長，程序是給人辦事的，不是用來卡人的，常斌那案子，錯在當初，如今證據都在眼前，再拿程序當擋箭牌，堵的可就不止是常斌一個人的路了，賀檢察長也是老檢察了，這案子背後怎麼回事，你比我清楚。」
賀曉山沒有接這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緩一口氣。
他擱下茶杯，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硬話，只」嗯」了一聲。
這時，唐鵬緩緩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賀曉山，聲音不高，卻像把話釘在了空氣里，」賀檢察長，何市長說的，都是事實。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案子的影響？」
賀曉山依舊打著太極，笑著一推，」唐主任啊，沒辦法，我們也請示了政法委高書記，他要求我們按程序辦事，這是上面的意思，我們也得聽。」
」什麼程序？」
」當然是司法程序，唐主任。」
賀曉山說著，又補了一句，把退路再堵嚴一點，」而且我們檢委會很多委員的意見，有很大的分歧，所以這件事，我還是要考慮檢委會的意見，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是高書記壓著，又是檢委會分歧，一環扣一環，把何凱和唐鵬兩道門都堵得嚴嚴實實。
要是換個沒分量的人來，怕是早就被這一套話勸回去了。
可坐在他面前的，一個市長，一個人大主任，都是見過風浪的人，這套太極，在他們眼裡，就跟水面的浮沫一樣，一捅就破。
唐鵬卻沒有退。
他端起茶杯，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茶几，杯底的響聲在辦公室里格外清楚。
」賀檢察長，到底是你們檢委會的意見分歧，還是某些人的意願？」
他看著賀曉山，語氣不重，卻句句壓著，」何市長沒有告訴你，我告訴你，常斌服役過的部隊，已經發了函到人大，難道，你們想讓有關部門，來查一查你們嗎？」
賀曉山愣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案子已經發生了變化。
市人大他可以不予理會，哪怕整個檢察院，除了他之外的班子成員都由人大任免。
那些任命，說到底也不過是走個程序，誰會為了一個案子去動一整個班子。
但他很清楚，這種涉軍的案子，如果事情鬧大，紀委介入，那問題就會很嚴重。
部隊發函到人大，那就不是檢察院內部能壓得下去的事了。
到時候上面一查，查出來的可就不止常斌這一個案子了。
那些陳年舊帳，翻出來哪一筆都不好交代。
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聲音卻比剛才輕了許多。
他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語氣也軟了下來，」唐主任，我們會考慮這個問題，我會向檢委會說明的。兩位領導親自過問的事，我賀曉山不敢不當回事。」
唐鵬點了點頭，語氣卻還是那個調子，不急不緩，」沒關係，你們檢委會要是不通過，那也好辦，人大這邊，是有最終決定權的，不過，賀檢察長，我不想讓人大去糾正你們的問題，好好的一個案子，落到人大來糾正，對你們檢察院的臉面，也不好，希望你考慮。」
」我明白。」
賀曉山應了一聲，那聲音里已經沒了剛才的從容，像是一口氣被抽走了一半。
賀曉山沒有再說話，手指在茶杯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鐘在走，一格一格，走得人心頭髮緊。
何凱坐在一旁，始終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話到這兒，唐鵬已經替他壓到位了，再往下，就該讓賀曉山自己琢磨透了。
逼得太緊，反而容易崩。
這局棋，落子到這兒，就該等著對方自己亂陣腳。
過了好一會兒，賀曉山才像是回過了神，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聲音裡帶著點商量，又帶著點服軟，」兩位領導，這個案子，我一定慎重對待，給我兩天時間，我拿出個說法來。」
唐鵬看了看何凱，何凱微微點了點頭。
」好。」
唐鵬站起身，」那我們就等賀檢察長的說法了。」
何凱很清楚，這就是人大的力量，有些事還是要一物降一物！
賀曉山起身相送，送到門口，又補了一句，」唐主任，何市長，慢走，這個案子，我會放到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