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澡堂密談
回到住處，已經是深夜十二點。
樓道里靜悄悄的，聲控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滅下去。
何凱掏鑰匙開門，進屋，反手把門帶上，又習慣性地按了按門把，確認鎖好了。
屋裡一片黑，他沒開大燈，只借著窗外那點路燈的光，換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這一路上，他總覺得身後跟著什麼，可回頭看了幾回，巷子裡都空著。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自打他到柳城以來，就沒斷過。
他還是感覺，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
這種感覺，從出門到進門，一直沒散。
樓道里那盞感應燈滅了又亮，他上樓的時候，總覺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可一回身，台階上空空蕩蕩。
他沒有急著開燈，也沒有坐下來，徑直走到陽台，推開陽台門，站在那兒，看著對面的那幢樓房。夜裡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他卻沒有回屋的意思。
他要看看，這雙眼睛到底藏在哪扇窗後頭。
對面黑壓壓的一片，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
他一扇一扇地看過去，看了好一陣，依舊是一無所獲。
每一扇亮著的窗後面，都像是安安靜靜地過日子的人家，看不出半點異樣。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對勁。
真要是哪家普通人家，哪會這麼巧，他往陽台上一站，那邊的動靜就跟著他走。
他站了一陣，沒有再多看，轉身回屋，把客廳的燈關上了。
屋裡一下子暗下來。
他沒有立刻躺下，也沒有去睡，就站在門邊，借著這點黑，又往對面望了一眼。
他心裡有數，自己這一關燈，對面要是真有人，這會兒該有動靜了。
不多時，對面高層的一戶人家，窗簾緩緩拉上了。
那動作不快，一點一點，像是怕驚動誰似的，把那扇還透著點光的窗，嚴嚴實實遮了起來。
何凱心知肚明，那裡面，的確有人盯著他。
他這邊一關燈，那邊就收攤。
這是看他睡了，自己也要歇了。
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他一關燈，對面就拉窗簾。
他在省紀委待過，這種盯梢的路數，他見得多了。
盯梢的人也分兩種，一種是為了抓他的把柄，一種只是為了看他的動靜。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他如今在別人眼裡，已經是個必須時時刻刻盯著的人了。
他沒有理會這些。
知道有人盯著，是一回事，被人牽著走，是另一回事。
他越是回頭去查那扇窗，就越是落了下乘，反倒讓對方知道自己被攪亂了。
穩得住，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他轉身走回沙發邊，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秦嵐的名字，指尖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停。
可他又把手機放下了。
他還是想給秦嵐一個驚喜。
明天就到睢山了，要是提前打個電話過去，把明天的行程一說，這個驚喜，也就沒有了。
再說，他也不想在電話里多說什麼，那邊正處在攻堅的節骨眼上，話說多了，反倒分心。
他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和衣往沙發上一靠，閉上眼睛。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可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松下來。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淡淡的亮痕，他睜著眼，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
……
省城，一家普通的澡堂。
是的，這就是以前那種企業自己辦的洗澡堂，老式的，牆根貼滿了白瓷磚，頂上掛著幾盞昏黃的燈，大池子冒著熱氣騰騰的水蒸氣，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熱水氣，撲在臉上，蒸得人臉上發燙。
池子邊上擺著兩隻木凳，一條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再沒有別的東西。
這樣的澡堂子，除了一些年紀大點的，年輕人都不會來這裡了。
他們寧可去裝潢講究的洗浴中心，也不願意擠這熱氣騰騰的一池水。
可越是不上眼的地方，越沒人留意。
泡澡的大廳里，只有兩個人。
之所以選這個地方，韓永偉還是動了心思的。
人少，安靜，沒什麼人來往，耳朵也乾淨。
誰也不會想到，兩位有頭有臉的人物，會窩在這麼個老澡堂子裡說話。
真要說機密，再沒有比一池熱水更保險的地方了。
外頭再怎麼打聽，也打聽不到兩個泡澡的人都聊了些什麼。
這年頭，正式場合說的話，一句都不敢往外掏。
反倒在這種熱氣騰騰、誰都不當回事的地方，才敢把心裡那點盤算，攤開來聊一聊。
顧明山坐在池子邊，一條腿浸在水裡，兩隻手搭在韓永偉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捏著，力道不輕不重。
」韓書記，我這手法怎麼樣？」
「你這傢伙！」
韓永偉舒服地嘆了一聲，腦袋往後一仰，」看來在洗浴中心沒少去，這手法可是嫻熟啊！」
顧明山笑而不語，手上的力道沒松，一下一下，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這雙手，早年在基層幹過農活，後來在機關里摸爬滾打，捏肩這種事，倒是無師自通，最會伺候人。
韓永偉舒服地將兩隻手搭在池壁邊上，閉著眼，「明山啊，你這把所有的事情都丟給何凱，你自己休了假，就不怕何凱那小子，干點什麼嗎？」
」怕什麼啊。「
顧明山手上沒停，聲音裡帶著點穩操勝券的味道，」金俊山要去探親，我倒要看看，何凱這小子怎麼應付，金家那攤子事，可不是他一個市長扛得動的，到時候程牧川省長發火，看看誰能救得了他！我人在休假，什麼都沒做，他何凱自己要往金家身上撞，撞出什麼結果，都是他自己的事，我這個一把手，反倒落個清淨。」
」你啊！」
韓永偉搖搖頭，」這一手夠毒。不正面跟他碰，借別人的刀，削他的肩膀，你自己抽身在外，出了事，你是休假的，誰也賴不到你頭上，算盤打得是精，可你別光顧著算何凱，金家那邊，你還是不要摻和太多，大廈將覆啊！」
顧明山愣了，捏著肩膀的手停了一下，」韓書記，不會吧！」
」怎麼不會。」
韓永偉睜開眼，側過頭看他，那目光在熱氣里顯得格外清楚，」政治敏銳性上，你比起何凱，差遠了，何凱當初在省紀委做秘書的時候，就寫過一個書面的報告，分析得頭頭是道。」
「這金家，現在也是難以為繼！你還當人家是當年那個說一不二的雲陽首富呢，那是早年的黃曆了，那些借出去的錢、投出去的項目，如今有幾個收得回來？帳面撐得再漂亮，底下是空的，風一吹就晃。」
顧明山還是一臉疑惑，」韓書記，怎麼會？那麼大的公司，還是上市公司……」
」行了，你也沒必要搞清楚。「
韓永偉把話打斷，」玩金融、玩資本，把自己玩死的多了去了，又不差一個金俊山，帳面上看著風光，底下的窟窿，外人哪裡看得見，你聽我的就行，趁早把自己摘出來，別等到樓塌了，才想起要跑，到那時候，爬都來不及。」
「可是您之前...」
「這樣的事讓別人去做，程牧川現在需要政績，所以省政府那邊還需要政績！」
顧明山點點頭，」韓書記，其實我還是想不通！」
「記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眼下面子上的事還是要做的，但決不能深入，記住我的話！」
顧明山沉默了，但他的手，依舊在韓永偉的肩膀上捏著，一下，又一下。
池子裡的水，冒著細細的泡，熱氣一陣一陣往上涌，把他的話蒸得有點發悶。
他心裡那點穩操勝券，被韓永偉這幾句話，攪得有些晃。
金家他是沾過的，這層關係要是真有變數，他不能不掂量。
韓永偉將顧明山的手撥開，」好了，我再泡一會，你也下來！」
顧明山站起身，把身上那條浴巾解了，慢慢下到池子裡。
水一沒過胸口，他不由得舒坦地哼了一聲。
兩個人並肩泡在冒著熱氣的池子裡，水沒到胸口，一股暖意從腳底漫上來。
韓永偉覺察到顧明山神色失落，靠在池壁上，慢悠悠地說，」明山，不過金家要倒，也沒那麼快，何凱這個霉頭，確實躲不開！金家這棵大樹，他不去攀，就得做好被枝椏刮傷的準備，你也不必太慌，先把自己摘乾淨，別的，聽我安排。」
「反正何凱與金家不對付，無論如何他也討不到好！」
」韓書記，其實從能力上說，這個何凱，沒得說。」
顧明山望著池子上方那團霧，聲音里聽不出是嘆還是怨，」只不過，這個人，太激進了！幹什麼都要一步到位，不給別人留餘地，這麼搞下去，柳城還有誰容得下他？」
韓永偉眯著眼，享受著熱水帶來的放鬆，」是啊，明山，再有能力的人，不能為我所用，那就是對手，這一點，你一定要清楚！能力是好東西，可用錯了方向，能力越大，對你越危險。」
「何凱這個人，要是肯低頭、肯聽話，我倒是樂意扶他一把，可他現在這個樣子，眼睛裡只認事，不認人，誰擋他的路他就搬誰，這種人，留不得，也勸不動。」
」這個我知道。「
顧明山點了點頭，」韓書記，我聽說何凱，還想扳倒很多人！」
」怎麼，這個人還不消停啊！「
韓永偉眉頭一皺，睜開眼，」剛摁下去一個副檢察長，又動上教育系統了，他這是打算把柳城翻個底朝天，一個人，哪有這麼多精力？可他偏偏就有。」
顧明山坐直身體，水從肩頭滑下去，「是的，韓書記，最近我聽說，他又在查教育系統，這要是……」
」你是擔心，你家李艾出問題？」韓永偉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點心思。
顧明山搖搖頭，」她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其實，我和李艾的婚姻，早已經名存實亡，我們三年前，就辦了離婚手續！」
韓永偉猛地轉過頭，水花都被他這一轉頭帶得晃了一下，」怎麼，這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韓書記，這也是為了影響。」
顧明山把聲音壓低了些，目光在熱氣里閃了閃，」我作為柳城市的一把手，如果公開我與李艾離婚的事情，影響很不好！外人要是知道我們早就離了，又會往李艾那些事上想，到時候查起來，我說都說不清，這些年，我一直對外還是那副夫妻的樣子，就是為了這個名頭。」
韓永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只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又把身子靠回池壁上。
這層窗戶紙，他今天算是頭一回捅開了。
他原以為顧明山和李艾還是一家人，真要出了事，顧明山還得護著。
如今一聽，兩人三年前就散了，那這層關係，比他想的還要薄。
」明山！」
韓永偉慢悠悠地開口，「這事，你做的不算錯，可你也得想清楚，離了婚，她那邊的事，你就更撇不清了，外頭誰管你們離沒離，只認你們是兩口子，她要是真出了事，你這個前夫，照樣脫不開干係。」
「韓書記，我也為這件事頭疼，這個李艾，特別是她那個弟弟，我實在是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