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變樣的營養餐
韓永偉沉默了好一陣，臉色變得琢磨不定。
他靠在池壁上，眼皮半耷拉著，手指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劃著名，一圈一圈的波紋從指尖散出去，又被熱氣攪碎。
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
池子裡的水，暖是暖的，可他這半天不說話，那股子安靜，比說話還壓人。
顧明山也不敢出聲，隻眼巴巴等著他開口。
顧明山等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接著說，「韓書記啊，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向組織公開匯報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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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永偉應了一聲，目光仍舊落在水面上，」這件事，一定要處理妥當，這可是你仕途上的一顆雷！埋在腳底下，早晚要響。響得早，還能炸出個前程，捂到跟前，就只能炸你自己，你自己掂量。」
顧明山點點頭。
這件事，他的保密做得非常好，就連陳雅琴都不知道。
家裡那一關，他是捂得嚴嚴實實的，外面更不會有人看出半點破綻。
這些年，他和李艾對外仍是一副夫妻的樣子，逢年過節該露面，該應酬應酬，誰能想到，這本帳早就在三年前就結清了。
這層事，他跟誰都沒提過，只在韓永偉這兒，才敢說出口。
韓永偉接著說，」不過，你與李艾離婚，也不見得是壞事。李艾，可能要出問題！」
「韓書記，這個李艾，與她弟弟做的那些爛事，我估計當初省紀委已經掌握了，但具體的，我不了解！」
顧明山說著，把聲音壓低了些，身子也往韓永偉這邊湊了湊。
他嘴上說不了解，心裡其實也犯嘀咕。
李艾這些年在教育口經營的那些事，到底有沒有尾巴，他說不準，也不想沾。
「好，順其自然吧！」
韓永偉吐出幾個字，不再多談。
該說的，他點到為止，多說一句，都是給顧明山添負擔。
這潭水有多深，他自己心裡清楚，犯不著把顧明山也拖下來。
他從池子邊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上。
顧明山趕緊側身湊過去，打著火，給韓永偉點上。
火苗在水霧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一簇小小的藍焰，在兩人之間一亮一滅。
顧明山捏著火機的手有點僵，點完了，才想起來把火機收回去。
韓永偉吸了一口，將煙氣吐進池子的水霧中，那一縷青煙剛升起來，就被池面上的熱氣裹住，散了，什麼也沒留下。
他靠在池壁上，眯著眼，像是在回味這一口，又像是在琢磨別的。
」明山啊，其實你與李艾離婚，也是一件好事，她做的有些事情，可能兜不住了！」
顧明山愣了，手裡的火機還沒放下，火苗早就滅了，他卻還保持著點火的姿勢，」書記，您這是……」
」你沒有聽到什麼？」韓永偉斜眼看他，那一眼裡帶著點意味深長。
顧明山搖搖頭。
他確實什麼都沒聽到，可韓永偉這話說到一半就收住，反倒比明說更讓人心裡發毛。
他張了張嘴，想追問一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也好。」
韓永偉又吸了一口，把煙從嘴邊拿開，」這個世上，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有些事，揣在肚子裡，比揣在嘴上安全，你不知道，反倒睡得著覺，之前你說的沒錯，她那個弟弟早就被紀委盯上了！」
顧明山看了眼韓永偉的臉色，那雙眼睛在霧氣里看不透，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沒有繼續追問。
在韓永偉這兒，不該問的，問了就是給自己找事。他把手收回來，垂在水裡，再不敢接這個話茬。
韓永偉沉默了一會兒，話鋒一轉，」明山啊，你覺得，何凱要是離開柳城市，誰擔任這個市長合適？」
這問題來得突兀，顧明山心裡咯噔一下。
他沒料到韓永偉會在這時候提起何凱的去留，更沒料到會問他誰來接。
「韓書記，這個……」
顧明山一時沒接上話。他還真沒想過這一層。
何凱在任一天，他這個休假的市委書記就只需躲在後頭，哪天何凱真走了，接位子的人是誰，他從沒往深處琢磨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拿不出一個名字。
誰合適，他心裡其實也沒底，只敢拿眼角去瞟韓永偉的神色。
韓永偉知道，顧明山沒有考慮過這件事，但他自己，早已經想過了。
鄭明德的事情，讓他這個省政法委書記很沒面子。
當初他委託田茂生處理，田茂生也被搞得灰頭土臉。
鄭明德被魔都的幾位帶走，這當中有沒有何凱的原因，他不想問，可這筆帳，卻實實在在記在了這個政法委書記的心裡。
一個小小的市長，到了柳城沒幾個月，接連拔掉他安排下去的人，他這個當政法委書記的，臉上是掛不住的。
可他又不能明著出手，明著跟一個縣級市的市長較真，傳出去不好聽，落個打壓下級的話柄。
他只能在背後慢慢盤算，找個合適的人，把何凱頂下去。
顧明山，就是他心裡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顧明山本就是柳城的市委書記，名正言順，接過來誰也挑不出毛病。
」明山，我真的不想看著柳城市大好局面被破壞了，這可是好幾任領導殫精竭慮的成果啊！一任一任攢下來的家底，不能毀在一個人手裡。」
」是的。」
顧明山連忙接話，身子往韓永偉那邊又湊了湊，」之前的市長王翰文同志，也是出了很大的力氣，當初我和翰文同志剛開始搭班子的時候，柳城市就是一個爛攤子，短短五年，就成了雲陽市縣域經濟的第一了！」
「那時候的苦日子，現在想起來，都不容易。翰文同志那是真的為柳城掏了力的，一磚一瓦地搭起來的局面，不能就這麼散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點感情，像是真在懷念那幾年。
「嗯，知道就好。」
韓永偉點了點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灰，那點菸灰落在水池邊的地磚上，」翰文同志曾經向我匯報過，他對於柳城市當前的局面，感到焦慮，明山，春節後，我希望你先回去主持一陣工作，能夠展開一個新的局面！」
顧明山瞪大了眼睛，韓永偉似乎話裡有話。
他還是點點頭，腰微微一躬身，」是，韓書記！」
這話他聽得明白。
韓永偉這是要他回去接擔子，替何凱那個位置上的人，把柳城重新攥回自己人手裡。
他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東西，這下算是落了地。
休假休了這麼久，原來不是躲，是在等這一句話。
他應得乾脆，腰也又彎了一分。
......
清晨，何凱回到辦公室。
天剛亮透，樓道里還沒什麼人，只有保潔阿姨在遠處拖地，拖把一下一下蹭著地面。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外套掛上，擰開飲水機接了一杯熱水，剛在辦公桌後坐下，杯子還沒端穩，不多時，張妍便進來匯報了。
她手裡抱著一沓材料，腳步比平時快，一進門就把東西往桌上放，連門都沒顧上輕輕帶上，看得出這一夜沒睡踏實。
辦公室的窗還開著，清晨的涼氣從窗外灌進來，桌上攤開的照片被風掀得動了動。何凱伸手按住。
「市長，昨天您說的事情，我們實地走訪了，也拍了很多的照片。」
張妍把一摞照片在桌上攤開，一張一張指給何凱看，」市區好幾所小學，都一樣。學生的營養餐，就是雞蛋、饅頭，還有快過期的牛奶！那牛奶的包裝上，日期都貼得皺巴巴的，眼看著就到日子了。」
「一個雞蛋、一個冷饅頭，就是孩子一上午的口糧。我們問了學校，食堂那邊說是按標準配的，可配出來就是這模樣。」
何凱點點頭，伸手翻了翻那些照片，照片上，一排排孩子捧著饅頭雞蛋，坐得整整齊齊，小臉曬得黑紅。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手指在那張牛奶包裝的照片上停了停，又翻到下一張。
照片上的孩子，有人已經咬了一半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他放下照片，」還有嗎？」
」有。」
張妍抽出幾張，往前面推了推，」我們去市一小，他們居然有兩種營養餐，其中一種，有魚有肉，還有各種蔬菜，餐盤裡擺得滿滿當當，葷素搭配，湯都有一份，另一種，就是雞蛋饅頭，連個菜絲都見不著，據說那種有魚有肉的營養餐，是家長單獨交錢的！學校明里暗裡，就把這兩撥孩子分開了，一張桌子，兩套餐盤，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何凱抬起頭，盯著她，「張妍，你相信嗎？」
張妍搖搖頭，」我不相信。哪有一個學校，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吃飯都分兩桌，昨晚放學的時候，我私下問過幾個學生，那些吃高檔營養餐的，很多都是權貴子弟，他們的父母不是公職人員就是那些老闆商人，那些雞蛋饅頭加鹹菜的，都是農村學校的！同樣是九年義務教育，碗裡的東西，差出十萬八千里。我一個當秘書的，看了都心裡堵得慌。」
何凱一拍桌子，桌上的照片都跳了一下，」太過分了！本來這個營養餐，是針對農村戶籍的學生的，我們市財政補貼，將這個營養餐推廣到全市小學，沒想到，還搞出來這樣的結果！」
「國家出錢，是怕農村孩子長身體的時候餓著，他們倒好，把一碗飯端成了兩桌，有錢的吃肉，沒錢的啃饅頭！這哪是營養餐，這是把孩子的命，也分出個三六九等來了！」他越說聲音越高，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胸口起伏了兩下，又緩緩坐回去，把桌上跳起來的照片一張張按平，指節捏得發白。
好一會兒，他才把那口氣勻過來。
張妍被這一拍，縮了縮肩，聲音也放輕了，」何市長，那怎麼辦？」
「張妍，先不要聲張。」
何凱壓了壓手，語氣沉下來，」鬧出去，打草驚蛇，他們連夜就能把帳做平，你完了找一下紀委的牛處，將那些證據、照片一類的交給他，他還會摸排的，這樣的，等會，我們去一趟蘆崗鄉！」
」現在嗎？「
張妍看了眼窗外，天色才剛亮透，路上的車還稀稀拉拉，」我還以為先在市里把材料理一理。」
」不等了。」
何凱已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我們先去看一看那邊的學校，眼見為實，光看照片看不全面，然後，我想參觀一下，這個金俊山，修了一座什麼樣的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