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簡直是太過分了！
羅青會一臉的得意，在他看來，能得到市長的表揚，那他以後在教育系統更有底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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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只當何凱那句」伙食不錯」是真心夸，心裡那點慌早就散得乾乾淨淨，走路都輕快了幾分。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回去怎麼在鄉教育會上把這事兒提一嘴，也好叫旁人看看，他羅青會辦學是有一套的。
市長親口夸的，這分量，比多少獎狀都頂用。
他這輩子，還沒被這麼大的領導當面誇過。
他趕緊將何凱請到了旁邊的小房間裡，一邊引路一邊賠笑，」何市長，您裡面請，裡面清靜，咱慢慢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餐廳，那幫老師還在埋頭吃，心裡踏實得很。
在他看來，只要把市長在這間屋子裡伺候舒坦了，今天這關就算過去了，反倒還能落下個辦學有方的好名聲。
這間屋子應該是個接待室，放著兩排沙發，還有幾個茶几。
牆上掛著幾面錦旗，玻璃櫃裡擺著獎狀，沙發套洗得發白，卻收拾得整齊。
茶几上還擺著一碟瓜子、一盤橘子，顯然是早備下要招待上頭來人的，可惜何凱一口沒動，橘子都沒人碰。
羅青會親自給何凱與張妍倒上茶水，手忙腳亂地拿杯子、放茶葉，又怕水太燙，特意涼了涼才遞過來，」何市長啊，我們這農村小學，條件有限，您多包涵！」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盤橘子往何凱跟前推了推，又給張妍也添了一杯，禮數做得滴水不漏。
何凱接過杯子，卻沒喝，放在膝蓋上，」羅校長，坐下說！」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半點要興師問罪的意思，羅青會這才把懸著的心又放回肚子裡。
羅青會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他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可那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一直往上翹，時不時還偷瞄何凱的臉色，盼著再夸上兩句。
張妍坐在側邊，抱著材料，一言不發，只拿眼睛瞟他。
何凱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說，」羅校長，這餐廳辦得真不錯，還沒有增加教師的負擔！」
這話他說得四平八穩，面上一絲波瀾都沒有，聽著就像上門來道喜的。
張妍在旁邊聽著，心裡一凜，市長這是在給他下套呢。
羅青會激動的兩隻手絞在一起，身子往前傾了傾，」何市長啊，這不算什麼，我們也是千方百計想辦法，給老師們提供一個好的工作和生活環境！老師們背井離鄉來咱這鄉下，吃不好，留不住人哪！」
他越說越順口，只恨沒個錄音機把這話錄下來，也好叫上頭聽聽他羅青會多不容易。
」嗯，據我所知，這教育經費都是有數的，不增加老師們的負擔，還要讓老師們吃好，看來羅校長還是很有能耐的！」
何凱抬眼看他，語氣聽不出褒貶，像隨口一句誇讚。
張妍在旁邊抱著材料，聽到這句，眼皮跳了一下，她太清楚市長這是在放線了，於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只安靜坐著。
」何市長過獎了，我們也是千方百計想辦法的，鄉里也給了一些支持，也不全是我的功勞！」
羅青會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卻壓不住，腰板又挺直了幾分，嘴上謙虛，心裡美得很。
想到這，他心裡更加得意，「何市長，我們這裡不但供應學校老師的伙食，鄉政府的伙食也在這裡解決，這也算是我們回饋鄉里的支持吧！」
」具體說一說，鄉里是怎麼支持的，你們是怎麼籌措資金的！」
何凱身子微微後靠，像是嘮家常，手指在茶杯邊上輕輕敲了兩下。
羅青會已經完全放鬆了，往沙發背上一靠，話匣子也打開了，」資金主要還是我們學校想方設法籌措的，鄉里一個月按照一個老師一天五塊錢的標準撥付！就這五塊，老師們還能吃得熱乎，不容易啊何市長！」
他一邊說，一邊比畫，臉上滿是」我會辦事」的神氣，全然沒察覺自己把話漏了個底，說漏了嘴還以為是在表功。
何凱輕輕」哦」了一聲，手指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沒接話。
屋裡靜了一瞬，張妍抬起頭看了市長一眼，又垂下。
她知道，市長越是這樣不咸不淡，對面那人越要露底。
這一靜，羅青會反倒不自在了，他舔了舔嘴唇，主動把話往前遞，」何市長，您是不知道，就咱這條件，能讓老師吃上四菜一湯，那是我千方百計想辦法才籌措的……」
何凱卻沒順著他說，只把目光抬起來，落到他臉上，沒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羅校長，你們學校想辦法籌措的？」
何凱把這幾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筷子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夾過去，」籌措」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羅青會突然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僵住了，後背一下子冒出層薄汗。
他這才咂摸出味兒來，市長誇了半天，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支吾著，」何市長，這個財務那邊清楚，具體的數字我不好說，要不我給您匯報一下我們的其他情況吧！」
他身子往回縮，手也從膝蓋上拿開了，一邊說一邊想把話頭岔開，額頭那層汗又厚了一層。
何凱擺擺手，不接他的話茬，」羅校長，我來學校的時候，看到學校正在給學生們發放午飯，你們的標準是什麼？」
」何市長，這個……這個我不是太清楚，您看要不先吃點飯，我再組織學校領導向您詳細匯報！」
羅青會站起來，又想往飯桌上引，手都朝門口比了，心裡只盼著把這一關混過去，先把人送上桌再說，桌上一吃，很多事就好圓了。
」不著急，羅校長，回答我的問題！」
何凱沒動，聲音還是不高，可那兩個字一落，羅青會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像被釘子釘住，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這個……」
羅青會張著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在沙發上挪了挪，眼神開始往門口飄，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心裡那點得意，這會兒全變成了發慌。
羅青會支支吾吾的不說話了。
何凱看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學校餐廳里的大魚大肉，都是從學生嘴裡摳出來的。
他神色依舊平靜，端起那杯沒怎麼動的茶，又放下，」你們學校有多少學生？」
」八、八百五十個學生！」
羅青會脫口而出，答完才覺得這話不該答得這麼快，恨不得把舌頭再咽回去。
他偷偷看了何凱一眼，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東西，可什麼也看不出來。
何凱點點頭，」學生還不少，據我所知，市財政給你們是按照一個學生一天八塊錢的標準撥付的。我親眼看到，你們給孩子們就一塊餅、一點鹹菜，這就是八塊錢的標準！」
他說到」八塊錢」三個字，特意頓了頓，目光從羅青會臉上緩緩掃過。
何凱的聲音不大，但異常的嚴肅，一個字一個字，砸在那間小屋子裡。
牆上的錦旗、櫃裡的獎狀，這會兒看著格外刺眼，全成了諷刺。
羅青會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再不敢抬頭。
他心裡那點僥倖，」哐當」一聲碎了。
市長連八塊錢的標準都背得出來，這哪裡是臨時下來轉轉，分明是早把底細摸清了，就等他自己把話送上門。
羅青會低著頭一聲不吭，滿臉通紅，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爬，他也不敢抬手擦。
兩隻手死死攥著褲縫，指節都泛了白。
」孩子們一頓飯花銷不到一塊錢，剩下的錢去哪裡了？被你們吃了，還是裝進了你們的口袋？」
何凱往前微微一傾身，目光釘在他身上，一字一句，」羅校長，這個帳，你得給我說清楚，八百五十個孩子，一天一天攢下來的錢，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何……何市長……這個……」
羅青會嘴唇哆嗦，話不成句，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腦子裡嗡嗡的，一個詞也撈不出來。他想辯一句，嘴張了幾張，聲音全卡在喉嚨里。
」啪！」
何凱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跳了一下，水濺出來，那碟瓜子滾到了一邊。
他站了起來，嚇得羅青會猛地一抽，整個人往沙發里縮了縮，差點沒坐穩，連屁股都離開了坐墊又落回去，後腦勺的汗」唰」地就下來了，兩隻手在沙發沿上亂抓。
何凱沒再看他，轉身就往外走，門被他帶的咣當一聲，震得牆上錦旗的穗子都晃了晃。
羅青會想追，腿卻軟著，扶著沙發扶手才站起來，一步也沒敢跟出去。
羅青會癱在沙發上，好半天沒敢動，後背上的汗把襯衫都洇濕了一片。
他這才反應過來，從頭到尾，市長哪是來誇他的，是一步一步把他往坑裡領，領完了，再一腳把他踹下去。
走出房間，就看到兩個阿姨抬著泔水桶從餐廳走出來，桶底還在滴水，地上拖著一道油印。
桶里都是沒有吃完的殘羹剩菜，有一塊塊的紅燒肉，還有金黃色的炸雞塊，白花花的米飯，一口沒動的青菜，油湯晃得發亮。
這些，正是剛才那些餐桌上的東西。
學生碗裡那點東西，可從來沒見著往這桶里倒過。
何凱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他站在過道上，盯著那隻桶看了兩秒，一言未發，胸口卻起伏得厲害。
那桶里倒掉的，是八百五十個孩子一天的口糧錢。
他在省紀委待過，帳上的窟窿見得多了，可親眼看見肉菜往泔水桶里倒，而隔壁的孩子啃著冷餅，這股火還是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張妍走上前，壓低聲音，」阿姨，這個都是剩的？」
她一邊問，一邊不動聲色地把角度讓開，好讓手機拍得清楚。
」是啊，吃不完怎麼辦，剛好便宜了那些流浪狗了！」
阿姨抬頭瞅了他們一眼，還沒察覺出什麼，隨口應著，又吃力地把桶抬走了，嘴裡還嘟囔著」天天都剩這麼多，餵狗都餵不完」。
張妍舉起手機，對著桶里咔嚓咔嚓按了好幾下，又拍下阿姨的背影。
何凱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出聲，那張臉繃得像一塊鐵。
何凱一言不發地走出學校，步子又快又沉，一直走到校門口的馬路邊才停下。
老劉已經把車停在路邊，見何凱出來，趕忙下車拉門。
張妍跑著追了上來，把手機往他跟前一遞，」何市長，我都拍下來了！」
何凱點點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簡直是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