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實地探訪
何凱等到十一點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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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不開，是他要把手上的事一件件壓完，才肯動身。
辦公室里那杯茶早涼透了，他看了看表，又把兩份材料翻過去批了，這才合上文件夾起身下樓。
下樓的時候，他腳步不快，心裡卻已經把今天這一趟要做的事過了一遍。
先看學校，再看金俊山老家。
車停在院門口，老劉已經把發動機打著，暖風從車窗縫裡滲出來。
坐上車，他抬頭看了眼副駕駛上的張妍，」有沒有去牛處那邊？」
」是的，市長，我過去了！」
說著她看了眼司機老劉，壓低了點聲音，」牛處也是非常吃驚，這事情確實有些觸目驚心！他說東西先收著，等他再摸一輪。」
何凱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張妍啊，你現在給市委辦梁佳宇通知一聲，今晚八點召開一次市委常委會！」
」市長，顧書記不是……」
張妍話到半句，咽了回去。
顧明山還在休假，這時候開常委會，按往常是要先跟他打個招呼的。
」張妍，顧書記不在，難道我們組織活動都不進行了？「
何凱的聲音不高，」市裡的事，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在，就停了擺，該開的會，照開。」
張妍點點頭，趕緊給梁佳宇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應了聲，她又把時間、地點重複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通知到位，不得請假」，才放下手機，長長出了口氣。
車子出了市區，路面兩邊的樓房漸漸矮下去，換成一片片收割過的田，地里的稻茬一茬茬立著，遠處有幾台農用機械停著。
何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沒再說話。
張妍側頭看了他一眼，也不敢開口。
老劉握著方向盤，只把車開得穩當，車裡除了發動機的低響，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
何凱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張妍送來的那些照片。
雞蛋、饅頭、臨期的牛奶，還有市一小那兩套餐盤。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直到車子拐進蘆崗鄉的窄路，顛了兩下，才睜開眼。
快十二點，何凱的車子到了蘆崗鄉。
他們並沒有去鄉政府，而是直接去了中心小學。
車過鄉政府門口的時候，張妍下意識往那邊瞥了一眼，院子大門關著，連個人影都沒有，何凱卻連頭都沒偏，讓老劉一直往前開。
鄉政府那盞茶，今天他一口都不想喝。
車子在校門口的馬路邊停下，下課鈴聲響了起來。
那鈴聲又脆又急，隔著老遠都聽得見，一串一串，敲得人心慌。
何凱下了車，先是往馬路兩頭看了看，沒讓車停在顯眼處，又隨手把外套的領子往下壓了壓，這才來到圍牆邊，隔著鏤空的圍牆，看到小學生們都從教室沖了出來。
一個個背著大書包，有的跑，有的追，操場上頓時鬧成一片，笑聲叫聲隔著牆都能傳出來。
距離校門口不遠的地方，擺著一溜桌子，幾條長板凳拼成的桌面，擦得倒乾淨。
上面放著一些大盆，裡面應該是孩子們的午餐。
幾個戴袖套的工作人員站在桌後，手裡拎著勺子，面無表情地往外舀。
小學生們排著隊，幾個工作人員給孩子們發放著食物。
孩子們的食物，居然只是一塊大餅，還有一勺鹹菜。
那餅子又冷又硬，邊角都起了皮，鹹菜裝在小小的塑料盒裡，油星子都見不著幾顆。
領到手的孩子，也不挑，攥著就走。
隊伍挪得不快，工作人員舀一勺、遞一塊，動作機械，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個小的孩子踮著腳夠那隻大盆，被後頭的人輕輕一搡，差點坐下。
很多孩子領上食物，便直接回了教室，捧著餅子一邊走一邊啃，啃得滿嘴掉渣，也不講究。
也有一些孩子拿到食物，便離開了學校，三三兩兩往村道上走，餅子揣在懷裡，一邊走一邊撕一塊下來嚼。
回教室的，應該是住得遠的。
離開學校的，應該就是家在附近的孩子。
何凱站在圍牆邊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他往欄杆上一靠，又看了看那幾隻大盆，盆壁上掛著的菜湯，稀得能照見人影。
張妍站在他身側，把這一幕也看在眼裡，嘴唇抿得緊緊的，掏出手機想拍，又被何凱用眼神壓住，這時候不能驚了裡頭的人。
何凱走到路邊，隨便攔住了一群孩子。
他沒擺架子，就站在道邊，抬手虛虛一攔。
」孩子們，學校就給你們一塊餅、一點鹹菜啊！」
多數孩子都不敢說話，一個個低著頭，攥著餅子往後縮，拿眼角瞟他，腳底下悄悄往後挪。
只有一個個頭稍高點的孩子膽子大點，往後退了半步，」叔叔，你是領導嗎？」
「你怎麼說我是領導！」
「爸爸說，當領導的就是你們這個樣子，不曬太陽不幹活，吃好的很好的，房子還很大！」
何凱苦笑著說，「不，我就是路過，看到你們學校給你們發午飯，這才隨便問問！」
何凱把聲音放軟，蹲下來，跟那孩子平視，」別怕，叔不罵你，就說句實話。」
」是啊，有時候是牛奶饅頭，今天差一點，就給了塊大餅加鹹菜！」孩子說完，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像怕說錯了話。
」好吃嗎？」
男孩搖搖頭，沒再多說，轉身快速跑了。
別的孩子一見他走，也呼啦啦散了，誰也不肯多停。
何凱又攔住幾個女孩子問了問，但女孩子更加怕生，一聲不吭，捂著飯盒繞著走開了，腳底下恨不得帶小跑，跑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何凱直起身，看著那幾個小小的背影，喉頭動了動，沒再追。
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孩子們是被教過的，問多了，回去還要挨說。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手，又鬆開。
他看了眼張妍，兩個人進了學校。
保安攔住兩個人，從門房裡探出身子，「哎，你們找誰？」
那門衛室的窗戶半開著，裡頭還坐著一個值班的。
張妍掏出工作證遞過去，保安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證件上的抬頭他認得，手都頓了一下。
這個保安反應極快，愣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趕緊把工作證雙手還回來，轉身就給學校領導打通了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一邊說一邊往這邊瞟，腰不自覺地彎著，話都說得顛三倒四。
很快，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小跑著過來，腦門上已經見了汗，老遠就伸出手，「張主任……」
他顯然認得張妍，卻沒認出後頭這位，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以為是上頭又下來檢查的幹部。
張妍一臉厭惡，沒接他那隻手，側身讓開半步，」你是羅青會校長吧，這是何市長！」
羅青會愣住了，他沒想到市長居然會到這裡來，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手還懸在半空，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出聲。
他這才把目光從張妍身上挪到何凱臉上，越看心裡越慌。
他反應過來，趕緊伸出兩隻手，彎著腰，一疊聲地說，「何市長啊，實在沒想到您會來這裡，還沒吃飯吧，要不就去我們食堂吃個飯，我再向您匯報工作！」
那兩隻手伸得老長，恨不得把何凱的手包住。
「先不急吃飯。」
何凱把話擋回去，」我就是來看看孩子們中午吃什麼。」
何凱隨便握了握手便甩開，那隻手他碰都沒多留，溫熱的一下就鬆開了。
他看了眼張妍。
張妍秒懂，」羅校長，帶路吧！」
羅青會尷尬地收回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過身在前面領路，步子邁得又急又碎，肚腩一顛一顛，嘴裡還沒閒著，一個勁地介紹，「何市長，咱這學校條件是簡陋了點，可老師們都盡心……」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何凱與張妍來到教學樓旁邊的一幢建築。
這應該是學校的綜合樓，外牆刷著半截白漆，門口堆著幾摞空紙箱，牆根長了點雜草。
羅青會指著一個小房間，「何市長，這裡清淨，您看……」
那是間小會議室，桌上還擺著一套泡茶的杯具，茶杯蓋都扣得齊齊整整。
何凱沒有理會，而是直接推開旁邊的門。
這是個餐廳，裡面擺著十幾張大圓桌，桌上鋪著塑料桌布，碗碟擺得齊整。
有二三十個人正在用餐，碗筷碰得叮噹響，說笑的聲音混在一塊兒。
門一推開，裡頭的說笑聲頓了一下，幾位老師抬頭往門口看，筷子懸在半空，有人還認出了那是市長，嘴張了張，又趕緊低下頭。
一進門，飯菜的香氣就讓人感覺到了飢餓。
紅燒肉燜得酥爛的醬香，混著炸雞塊的焦香，再混上一點剛出鍋的炒菜鮮氣，連風裡都飄著讓人肚子發慌的暖香。
長長的餐檯上擺得滿滿當當，油亮的紅燒肉裹著紅亮的醬汁，燉得軟乎乎的肉皮顫巍巍的，一靠近就能聞見濃得化不開的鹹甜香氣。
旁邊的炸雞塊剛從油鍋里撈出來，金黃的外皮還在滋滋冒油，焦香混著肉的鮮氣直往鼻尖鑽。
除此之外，鮮爽的清炒時蔬、燉得奶白的熱湯、剛蒸好的雜糧飯，還有幾樣裹著不同地方風味的特色小吃，熱熱鬧鬧擺了滿滿一長排。
何凱站在門口，沒往裡走。他目光從那一長排菜上掃過去，又落在最近一張桌上。
一位老師面前的餐盤裡，紅燒肉堆得冒尖，旁邊還臥著兩塊炸雞，米飯上澆著肉汁。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外頭，圍牆邊孩子們捧著冷大餅的影子還在腦子裡晃。
一邊是紅燒肉炸雞塊，一邊是大餅就鹹菜，只隔了一道牆、一扇門。
張妍站在他身後，臉已經沉下來，一聲不吭，指尖把材料夾得發皺。
羅青會跟在後頭，還沒看出苗頭，一個勁地往桌前讓，「何市長，您看這菜，都是咱食堂師傅的手藝！」
」羅校長，伙食不錯啊！」
沒有搞清楚狀況的羅青會，以為這是何凱在誇他，臉上頓時綻開笑，嘴都合不攏。
「何市長啊，今天周五，學校改善一下，老師們都不是本地人，吃飽肚子心不慌啊！」
何凱點點頭，」讓老師吃好是沒錯！」
羅青會一臉的激動，往前湊了半步，「何市長，是啊，我們的老師都很辛苦，這些都是學校給老師們的福利，沒有向老師們收一分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都挺直了幾分，像是立了多大的功。
」是嗎，羅校長，這樣的，飯我們不吃了，先去旁邊的房間聊一聊，不要耽擱諸位老師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