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直播鬧劇
何凱的臉上還是壓抑不住興奮,「楊書記,那更好了!」
楊開遠收起笑,」何凱同志啊,你們柳城市周五晚上的行動喻良同志向我做了匯報,但是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何凱的手在膝上收住了。
喻良那邊的匯報,他知道分寸,能匯報上去的,都是能擺到桌面上的。
看楊開遠的臉色嚴肅下來,何凱也收起了笑容,」書記您指示!」
」嗯,省檢察院要參與調查你,最近省里收到有關你的舉報,這個你知道嗎?」
何凱搖搖頭,」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楊書記,我真的不知道。」
何凱把手從膝上抬起來一點,又放下去,「我要面對的要負責的事柳城市八十萬老百姓,而不是社會上那些流言蜚語!」
說完他自己停了一下,覺得這話有點沖,可話已經出去了。
楊開遠點上煙。
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火苗映到他臉上,他把菸頭湊上去,吸了一口,才把火柴甩熄。
煙在屋裡慢慢鋪開。
何凱坐著沒動。
煙味往他這邊飄,他沒咳,也沒躲。
楊開遠吸了兩口,才開口。
「何凱啊,你說得沒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夾著煙,指了指何凱,又收回來,」我信任你,但我不能反對他們對你的調查,你清楚嗎?」
」我懂,書記,如果有人認為我有問題,那就讓他們查!」
「好,既然你有這個決心,那我就放心了!」
楊開遠把煙往菸灰缸邊上一磕,灰掉下去一小截,」話是這麼說,你自己心裡要有桿秤。「
他把煙擱在缸沿上,任它自己燒,」秤不准,人就要走歪。」
秦嵐在旁邊把手從包上拿開,坐直了。
煙在缸沿上燒到頭,彎了一下,才被楊開遠捻滅。
何凱看了眼一邊的秦嵐,兩個人交換眼神。
秦嵐的眼神往楊開遠那邊偏了一下,又收回來,何凱就明白了。
看來楊開遠也知道了這件事。
雖說何凱這是第二次來這裡,但他還是有些拘謹。
沙發的靠背硬,他坐得直,腰沒敢往後靠。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已經臥了三四個菸頭,都掐得很整齊。
楊開遠神色緩和下來,「何凱啊,我岳父,也就是程繼先,不用你去接,我老婆程青會送他過來,老爺子下周二到我們雲陽省,周三要去柳城的烈士陵園,你們有半天時間,夠了吧!」
何凱感覺心臟開始狂跳,他激動地站了起來,「楊書記,太好了!」
他站得急了,膝蓋又頂了一下茶几,這回他自己先扶住了。
」半天!」
楊開遠又把這個詞咬了一遍,」從進門到出門,半天。多了沒有。」
」老爺子喜歡低調,不要大肆準備。「
楊開遠也站起來,聲音壓著,」如果讓老爺子看到你們講排場,不但你何凱要吃癟,我都要挨鞭子!」
」挨鞭子」這話說得輕,何凱卻沒笑出來。
他把手在褲縫上貼了一下,」是,楊書記,我明白了!」
」不講排場,一天時間,我按半天安排。「
他補了一句,」從烈士陵園出來,進會議室,不擺果盤,不放桌牌。」
楊開遠這才點了點頭,」就這麼辦。」
」嗯,坐下吧我們先吃飯,完了還有一齣戲陪我看一看!」
飯桌在小院裡屋,四方的舊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層薄塑料布,邊角用圖釘壓著。
三個菜,一個湯,都是家常的東西,一個碟子裡剩著半塊豆腐。
楊開遠吃得快,筷子下去不帶猶豫,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他一邊吃一邊問何凱柳城的事,問得很碎,哪個片區的學校最缺人,冬天的暖氣什麼時候供,市里那幾條老路什麼時候能動。
何凱答一句,他」嗯」一聲,也不追問,筷子接著往碗裡去。
秦嵐吃得慢,碗裡的飯撥了兩回才下去小半。
何凱吃到一半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端碗的手有點僵,把碗放下,換了個姿勢。
兩個人陪楊開遠吃完飯,楊開遠看了看時間,」小何,小秦,我們走吧!」
桌上收了碗,只剩幾個碟子,湯碗邊上留著一圈乾的湯漬。
何凱看了眼秦嵐,兩個人站起身,誰不敢問去哪裡,幹什麼去。
楊開遠起身的時候在椅子上撐了一下,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搭在臂上。
他走到院裡,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壟土,才往院門去。
夜裡的風比來時涼,院裡那幾袋種子還擺在原位。
何凱跟在後面,手上還捏著車鑰匙,鑰匙在指間轉了一下。
楊開遠出門上了自己的專車,何凱趕緊開上那輛雅閣,跟上了楊開遠的車子。
雅閣的座椅涼,何凱把兩手搭在方向盤上,跟得很穩,隔著兩個車身。
前車一打轉向燈,他就提前併線。
前車剎了一下,他腳下也跟著收。
」你這是跟車還是貼車。」秦嵐在副駕上說了一句。
」跟丟了不好。」
」丟不了,這條路我認得,往市中心。」
過了兩個路口,何凱才把肩往後落了一點,」你說,他這個時候帶我們出來,是讓我們看的?」
」看什麼,一會兒就知道。「秦嵐把包往上提了提,包帶在手裡繞了一圈。
車子過了兩個紅燈,她把話補上,」他要是想在車裡跟你說話,就不會帶我們來這兒。」
何凱」嗯」了一聲,沒接。
前面那輛車拐進一條更寬的路,他也跟著拐。
前面那輛專車不快,一貫得穩。
它的尾燈在玻璃上一格一格地亮。
何凱不敢超,也不敢掉得太遠,腳下踩著那點油,踩得腳踝有點酸。
車子一路往市中心開,路燈一段一段退過去,路口越來越密。
路邊的店鋪開始收攤,一家水果攤在往車上搬箱子,攤主看見車隊過去,抬頭看了一眼。
直到省公安廳那幢大樓出現,何凱這才明白。
那座樓在夜裡顯得比白天高,頂上的燈是白的,一樓門口站著崗,崗亭里的燈照著一小片地面。
兩人跟上楊開遠的腳步上了省公安廳。
進門刷了證,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迎上來,接過楊開遠手裡的外套,側身讓路。
走廊里很靜,鞋底踩在地磚上」嗒嗒」響,聲音一直傳到盡頭。
大廳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字很小。
何凱掃了一眼,沒看清,跟著人往裡走。
在一個警員的帶領下,他們徑直來到指揮大廳。
大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畫面,畫面里顯然不是在國內。
有的畫面里還是白天,街上的字是外文,車在那頭駛過去。
有的畫面里能看見一片屋頂,天線交錯,天是灰的。
屏幕下面一排操作台,值班的人戴著耳機,手在鍵盤上不停。
何凱抬頭看了一會兒,那些畫面里沒有一處是他認得的。
屏幕右下角那一路畫面里,有個市場正在收攤,棚子上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
另一路里,幾個孩子從一輛三輪車後面跑過去,笑聲是有的,可畫面是靜音的。
前排那個值班員把一段畫面放大,手指在觸控螢幕上劃了一下,又縮回去。
前排的位置,岳山河低聲向楊開遠匯報著什麼,何凱與秦嵐只是遠遠地坐在他們的後面。
岳山河的身子在楊開遠旁邊側著,說話時手在紙上點,點兩下抬頭看一眼屏幕,再點。
他說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隔著兩排座位,一個字都傳不過來。
何凱坐直,兩手放在膝上,掌心裡有點汗。
秦嵐坐在他右邊,一隻手壓在包上,另一隻手的指尖在膝蓋上一動一動。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屏幕上那些畫面安靜得很,海那邊的白天,街上的車,屋頂上的天線。
大屏幕上的畫面猛地一切,某音直播界面直接鋪滿了半塊主屏。
那一瞬間大廳里起了點細響,有人椅子往後挪了一下。
原本那十幾個海外的畫面被壓到另外半塊,縮成了小格子,一格一格還亮著。
ID叫「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直播間裡,高個男人把臉往鏡頭前湊了湊,音量一下拔了上去,」所有剛進直播間的兄弟,左上角關注點一點,燈牌亮一亮!今天咱不扯別的,就給大夥扒個你們在本地新聞上半字都見不著的狠料!」
直播間在線人數像踩了油門似的往上竄,幾百、幾千,眨眼就破了五萬,彈幕刷得連人臉都看不清。
畫面右下角的人數還在跳。
五萬三,五萬八,六萬四,數字後面跟著一串看熱鬧的。
」別磨嘰!直接上硬菜!」
」早上預告的大瓜到底是誰?」
」再不放大招我取關了!」
還有人打了一句「主播長得比料實在」,被彈幕沖得沒影了。
旁邊留寸頭的年輕人一把按住鏡頭框,身體往前一擋,聲音壓得又急又吊人胃口,」各位寶子稍安勿躁!我跟你們說,這瓜爆出來,整個雲陽省都得震三震!現在手裡有小心的先刷一波,跑車熱氣球往上頂一頂!禮物熱度不到十萬,平台隨時給我掐線,到時候你們半根瓜毛都撈不著!」
話音剛落,滿屏的特效直接炸了。
跑車一輛接一輛橫著划過屏幕,熱氣球帶著滿屏禮花往上竄,嘉年華的金色光效接連炸響,禮物提示音在指揮大廳的音響里連成一片,像無數根細針往人耳膜里扎。
前排有人抬手把音響的音量擰小了一格,擰完還是那句話。
指揮大廳里沒人說話。值班員的手停在鍵盤上,只有屏幕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來回掃。
高個男人等這波熱度頂到峰值,才伸手虛按了按鏡頭。
他臉上擺出一副「我為你們冒死爆料」的悲壯勁兒,」各位兄弟們,我今天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你們說這話,接下來要爆的,是個正兒八經的內地市長!」
「兄弟我下播之後說不定就得換手機號跑路。」
他把手往鏡頭前一攤,」覺得我敢說真話的,最後一波人氣禮物給我沖一波,讓平台看看咱們老百姓的嘴堵不住!」
彈幕瞬間刷成了」保護博主」」博主注意安全」,火箭又接連竄出去七八個。
他才慢悠悠地把話接過來,語氣里全是故意編排出來的義憤填膺,」大夥都知道雲陽省吧?底下有個柳城市,前幾個月新上任的那個市長,天天在新聞里吹自己鐵面無私、要給老百姓辦實事,你們刷到過沒有?」
說著他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在胸前抱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給彈幕留時間。
」別不信,這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剛上任就把手伸進了項目里摟錢,把柳城搞得烏煙瘴氣,多少人敢怒不敢言!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把他那點爛事全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