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程老爺子戰鬥過的地方
掛掉電話,何凱轉身才發現秦嵐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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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著那條毯子,頭髮壓得偏了,靠在門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腳邊那雙拖鞋一隻放平,一隻歪著。
」你怎麼沒休息?」何凱把手機往兜里塞,動作快得像被抓住什麼。
」休息什麼,你打電話吵死人了。「
秦嵐把毯子往上提了提,下巴一抬,」怎麼?又挨批了!「
她說這話時嘴角往上抬了一點,眼睛卻沒跟著笑。
何凱只能點點頭,」龔書記批評我了!」
」批評得好,我都聽見了!「
她往門裡走了兩步,靠著書架站住,」怎麼,還打算抱著炸藥包去炸碉堡啊,該給你潑一盆冷水了,你這人就容易頭腦發熱!」
何凱一臉認真,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如果組織需要,我回去炸的,不過現在炸碉堡的手段可比前輩們那個時候多多了,RPG就可以搞定!」
他說得煞有介事,還抬手比了一下扛筒的姿勢。
秦嵐推了一把何凱,」你就在我這裡貧。」
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龔書記批評的時候怎麼像一個綿羊!」
」那我總不能跟書記頂嘴。」何凱摸了摸被她推過的地方。
「我的秦大處長,龔書記很少批評人,但她的批評都是對的。」
何凱把被推歪的衣領拉了拉,」如果有人不分青紅皂白批評我,那我也會反駁的!」
」還會反駁。「
秦嵐笑了一聲,笑完眼睛就往後頭瞟。
秦嵐看了看何凱身後的書桌,」接電話吧,你的電話又響了!」
何凱轉過身,這才發現手機屏幕亮了。
上面顯示著吳青的名字。
屏幕上那兩個字一閃一閃,蜂鳴聲貼著桌面傳過來,震得那支筆都在挪。
他轉身抓起手機,按下接聽。
「吳處長,您好!」
」哦,何市長啊,書記讓我告訴您,晚上去他家裡一趟,您可以帶上秦處長一起去!」那頭說得客氣,尾音乾脆,說完就停住了,等著。
何凱拿手機的手有些顫抖,「吳處長,楊書記沒說什麼事情嗎?」
他把另一隻手撐在桌沿上,指節壓得發白。
」沒有,您準時到就行!」
」好,那我六點半到。」何凱應了一聲,那頭已經掛了。
他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還留著通話結束的提示,亮了整整兩秒才暗。
他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去,脊背貼上椅背,才覺出後背有一點汗。
掛了電話何凱看了看表,已經五點多。
他拿上電話,走出書房,」秦嵐啊,晚上我們去大領導那邊做客!」
秦嵐正在廚房門口站著,手裡端著半杯水,聽見這話,杯子停在半空,「楊書記家裡?」
」是啊,怎麼,不敢去啊!」
秦嵐搖搖頭,「那是你的事,我可沒有想過在大領導面前露臉!」
她把水喝了,杯子擱在檯面上,「我這一路跑下來,臉上都沒個人樣了,還要去見這麼大的領導!」
」他要見我,順帶也見你。」
」順帶。」秦嵐把這詞重複了一遍,轉身就去收拾杯子,分明是不想接這話。
何凱拉住秦嵐,「好了,我的夫人,收拾一下,化個妝,穿件漂亮衣服,陪你老公我去一趟吧,給我個面子,好吧!」他說著,還朝她欠了欠身,像真在討人情。
秦嵐沒有說話,甩開何凱的手去了洗手間。
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何凱站在原地,把手在褲子上搓了搓,扭頭看了一圈客廳。
何凱看著自己帶來的東西,雖說去大領導家裡,楊開遠書記的為人他是清楚的,但空手去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他在客廳那隻行李箱旁邊蹲下來,翻了兩下。
行李大半是秦嵐的,衣服疊得整齊,邊上塞著他的兩件換洗。他看到從黑山鎮帶來的茶葉。
張芳芳給的那兩盒,」黑山春」,紙盒壓著一角。
他先把壓扁的那角捏平,捏了兩下,還是有點塌。
打開盒子看了看,確實是茶葉,不是其他什麼土特產。
錫紙包著,捏了捏,是散的,裡頭沒有夾層,也沒有硬塊。
他把錫紙包翻過來看了底下,又對著燈舉了一下,才把盒子扣回去。
就帶這個。
他挑了一盒,另找了一個不起眼的紙袋裝進去,把盒子上印字的正面朝里扣著,袋口折了兩折。
這種袋子提在手裡,誰也看不出是什麼。
裝好以後他又把袋子打開看了一眼,怕裡頭裝歪了。
看完覺得沒什麼可挑的,就把袋子立在行李箱邊上,去洗手間門口站著。
門裡的水聲停了,隔了一會兒又有吹風機的聲音。
雖然有幾分抗拒,但秦嵐還是陪著何凱去了省委家屬院。
她換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頭髮重新梳過,嘴唇上抹了點顏色。
下樓時走在何凱後頭半步,到了車邊才並排站。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兩人走到第三層才亮起來。
車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何凱把車窗降了一指寬的縫,冷風往裡灌,他用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又把手放下。
秦嵐把安全帶拉出來,扣上,扣子」啪」一聲響。
」你緊張什麼?」她忽然問。
」我不緊張。」
「你在前頭開得二十邁。」
秦嵐往窗外看了一眼,」這條路沒有測速的。」
何凱」哦」了一聲,腳底下加了點油。
」待會兒見了楊書記,我說什麼?「秦嵐把大衣的領子往下壓了壓。
」你少說,我多說。」
」那我不成了一個擺設。」
」今晚你就當擺設。」
何凱說完自己覺出不對,趕緊補了一句,「我意思是,你只管站著好看就行。」
秦嵐側過臉,沒接話,過了半條街才說,」這話擱酒桌上說就挨打了。」
車子就停在了楊開遠專車的後面。
前頭那輛車的車尾擦得發亮,牌照是省里的號,司機坐在駕駛位上沒下來,隔著玻璃朝他們點了下頭。
院子門口沒有站著人,門廊下的燈亮著,把地上的落葉照得一片一片。
何凱把車熄了火,坐在座位上又停了幾秒,才把袋子從后座拿過來。
」袋子。」
秦嵐看了一眼,」你就提這個?」
」這個夠了。」
」夠什麼夠。」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把袋子接過去,替他拎著,走在前頭。
走到院門口,秦嵐把袋子遞還給他,」你提。」
何凱接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
院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院牆不高,牆根下堆著幾袋東西,用塑料布蓋著。
進門先聞到一股土腥氣,混著一點柴火味。
進了門何凱有些傻眼,楊開遠居然拿著鋤頭在院子裡翻地。
老頭穿著一件舊夾克,褲腳挽到腳踝上頭,鞋上沾著土。
鋤頭起落,一壟一壟翻過去,翻出來的土是濕的,堆在邊上。
他背對著院門,肩胛在舊夾克里一聳一落,一下一下很穩。
「楊書記好!」
楊開遠站直,看著何凱與秦嵐,「嗯,你們來了,還真是郎才女貌,這老秦家的閨女我還是第一次見,向你父親問好啊!」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手在褲子上抹了抹。
抹了兩下沒抹乾淨,也就不抹了,往前走了兩步。
秦嵐落落大方地回答道,「謝謝楊叔叔!」
」叫楊叔叔就好,別一口一個書記。」
楊開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手裡,又落回她腳下那雙鞋,「你這眉眼,跟你父親年輕時候一個模子,他當年也是從基層一步一步上來的。」
秦嵐把手裡那個袋子小幅度放低了點,兩手垂在身側,站得很直。
何凱則走上前接過楊開遠手裡的鋤頭,「楊書記,您這是翻的呢!」
鋤柄被手心攥得發熱,土沫子沾在柄上。
他接過手才發現這鋤頭沉,木柄被磨得發亮,接縫處有一道舊裂。
「嗯,明年在這裡種點菜,我也體驗一下!」
楊開遠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裡讓,」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種兩壟,夠自己吃。」
」您這的翻得比我們鄉里的人都正。」何凱低頭看了看那幾壟,土塊拍得細。
「種地這事,看著粗,其實講究。」
楊開遠伸手指了指邊上,那兒已經擺好了幾袋種子,」什麼時候下種,下多深,都得算。」
何凱笑了笑,將手裡的鋤頭放在小花園旁邊放工具的小房裡,跟著楊開遠進了屋子。
小房裡掛著一排舊工具,鋤、杴、耙子都靠牆立著,鐵刃上還帶著泥。
他放鋤頭的時候特意把刃朝里,柄朝外,跟旁邊那幾下擺齊。
屋裡不暖和,暖氣片是涼的。
茶几上擺著一個泡茶的玻璃杯,杯底沉著一層葉子,水已經涼透。
楊開遠進屋先去洗手,水聲嘩啦響了一陣。
」坐,別站著。」他甩著手出來,往沙發上一指。
秦嵐在沙發邊上坐下,膝蓋並著,只坐了大半個身位。
何凱等她坐下才落座,坐在中間那個位置。
何凱將手裡的袋子放下,「楊書記,今天從黑山鎮回來,這是那邊的茶葉,您嘗一嘗!」
」不是所謂的土特產吧!」
何凱尬笑,」書記,不可能,要真是那些東西,您還不把我趕出去啊!」
」趕出去倒不至於。「
楊開遠把袋子拎起來看了看,掂了掂,才放到茶几上,」我得看看。」
他說著真就拆了袋口,把盒子拿出來,正面朝上擺好。
何凱站著沒動,手垂在兩側,看著那盒子上印的字。
」黑山春!」
楊開遠念了一遍,把盒子翻開,抽出錫紙包,湊近聞了一下,才放下,」好,我信你。「
他把盒子照原樣扣回去,推到茶几里側,」這茶我喝過,是他們那邊山上老茶樹的,不沖。」
何凱這才把肩松下來,坐進沙發。
」書記,那院子,您自己動手翻?」
」請人翻兩下就完事,那叫什麼體驗。「
楊開遠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我這把年紀,動一動,晚上睡得著。」
」這活兒我幹過。「
何凱指了指那幾袋種子,」我就是農村出來的,小的時候假期農活也沒少干!」
」哦,不錯,吃過苦是好事!「楊開遠抬了下眼皮。
」書記,我這手上的老繭還沒有徹底掉完呢!」何凱把手攤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你今天該接著干。」
楊開遠說得很認真,」我這壟還沒翻完。」
秦嵐在旁邊低了下頭,嘴角動了動。
楊開遠也沒接著追問,手一揮,算是把這句玩笑收住了。
」前段時間我調研路過睢山縣,就在黑山鎮下高速走馬觀花的看了看,很不錯,真的很不錯,一個資源型的地區被你干成了靠兩條腿走路的地區,這個我是要提出表揚的!」
」謝謝楊書記!」
「先別急著謝我。」
楊開遠把手搭在膝上,」今晚叫你們過來呢是有兩件事,一件事我現在就告訴你,程主任中午的時候給我打了電話,我家老爺子下周過來,到時候去你們柳城市給你們班子上黨課!」
何凱激動地站了起來,」書記,真是太好了!「
他起身太快,膝頭撞到茶几角上,茶杯晃了一下,他趕緊伸手扶住。
秦嵐伸手在他後腰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提醒他收緊一點。
」坐下來。」楊開遠說。
何凱坐下,手還擱在茶几邊上沒挪開,喉嚨里本來還有話,看楊開遠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楊開遠把手一壓,」別激動,到時候最好能你們市裡的幹部都聽一聽,柳城市是老爺子年輕時戰鬥過的地方,有特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