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
何凱很清楚,抓這些人一般都是順手捎帶,主要還是抓那些電詐分子。
大屏上一堆指揮口令來回跳,值班員的耳機線繞在脖子上,誰都沒工夫看熱鬧。
何凱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眼都不眨。
他知道,這類行動講究的就是那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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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一種預感,抓住這兩個人估計不容易,因為那並不是簡單的電詐分子。
這兩個人坐得太穩了。
真做電詐的,喊兩句就露怯,喊到一半自己先笑。
這兩個人不一樣,一個遞一句,一個接一句,把節奏捏得死死的。
他們背後有人給詞。
而且那屋裡露出來的東西也不對。
牆上的畫是新掛的,桌上的水杯兩個,可鏡頭裡的垃圾桶空著,紙簍乾乾淨淨。
這不是在這兒過日子的人,這是個布好的景。
想到這,何凱笑著說,」估計這兩個人沒那麼容易,大概率就是幫那些電詐集團招聘一類的外圍網紅,這造謠確實是他們的副業!」
他的話音未落,直播畫面中一聲巨響。
畫面中四五個皮膚黝黑、荷槍實彈的國外警察破門而入。
門是被撞開的,木茬子飛起來一片,鏡頭跟著晃了一下,屏幕上那兩個人的臉都歪了。
屋裡那盞補光燈倒在地上,白光朝天打,把天花板照出一塊。
兩個博主傻了眼。
一個還在舉著手機,另一個的手停在半空,像忘了該往哪兒放。
」哎喲」兩個字還沒喊完,就被按住了。
那一聲巨響過後,畫面里靜了半秒,只剩下鞋底和地板摩擦的聲音。
裡頭有個人想往門口挪兩步,被一把槍頂了回來,退得很快,鞋在地上蹭出一聲。
國外檢查可不像過年,他們如同老鷹抓小雞一樣將兩個人提溜起來扔在地上。
一個警察膝蓋一壓,另一個把槍口朝下頂上來,動作快得像練過一百遍。
兩個人瑟瑟發抖蹲在地上,腦袋上頂著自動步槍。
蹲在那兒的兩個人,一個胳膊在抖,抖得影子都在晃。
另一個低著頭,嘴一直在動,可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地上很快出現一灘水漬。
」哎。」後排不知誰低聲出了一口氣,很短,隨即又沒了。
何凱的手還搭在扶手上。剛才那一句」沒那麼容易」,說了不到兩分鐘,就被這一腳門踹回去了。
這時兩個穿著國內警服的人走了進來。
他們隨身戴著的執法記錄儀畫面也切換過來,這與那個直播視頻一致。
同一個屋,同一個角度,只是鏡頭穩了,畫面里多了兩個背影。
一走一右,兩個人在屋裡走了一圈,抽屜拉開,櫃門掀開,床墊翻過來。
靠窗那張桌子底下,一個警官伸手摸了摸,從縫裡摳出個塑膠袋。
另一個蹲著,把地上的水漬繞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兩下。
牆角那台印表機還在響,吐出一張白紙,沒人去管它。
搜到最後一個抽屜,一個警官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翻了兩下。
手機屏被舉到鏡頭前,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得很快,翻到轉帳那一頁才停住。
那屏幕上數字密,一屏一屏往上頂,後面跟著不同的名字。
這時一個警官開始匯報,」報告總指揮,我們在M國警方的配合下已經端了這個組織的指揮中樞,現已查明,這個直播帳號就是他們最重要的招聘帳號!」
他站得很直,一手按著耳邊的設備,另一隻手裡捏著那張寫著號碼的紙。
」招聘」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廳里有幾個人抬了頭。
有人摘下耳機,有人手裡的筆停住,都沒說話。
何凱聽到這兩個字,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招人,把人招出去,再送回國內做那些事。他在心裡把這條鏈子從頭到尾順了一遍。
大屏上出現了京城那邊部里的高層。
那邊也是夜裡,背景里一排排機器,說話的聲音從音響里下來,短,硬。
鏡頭裡那個人沒有笑,也沒往這邊看,眼睛盯著自己那一塊屏。
」好,繼續抓捕其他核心人員!」
廳里的人齊聲應了一句,聲音不高,可齊。
岳山河站起身,他拿起電話,走到一邊。他說話時背對著大廳,肩膀一直朝著牆。
楊開遠轉過頭,」何凱啊,有什麼感想!」
」書記,我沒想到我的名字會上這樣的直播!」
他說這句話時手在膝上搓了一下,搓完才發現掌心還是濕的。
楊開遠笑了,」你動了太多人的奶酪,他們恨不得誅你九族!」
」那我還是會繼續與這些勢力抗爭到底!」
」抗爭到底。」
楊開遠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你這句話,我在不少人的嘴裡聽過。」
」別人怎麼說我不管。」
」你只管你自己這一句。」
楊開遠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行,我記住了。」
楊開遠點點頭,」今晚行動的主要目的是部里組織的一個反電詐的抓捕,順帶著將我們省的幾個逃犯抓回來,主要就有那個周建明!」
何凱笑了笑,」書記,還有一個叫陳岩的傢伙,我們市的高幹子弟!」
」對。」
楊開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怎麼看這次行動!」
何凱搖搖頭,」書記,我估計這兩個人很難被抓回來,而且那些針對我的舉報還會繼續!」
」喻良同志向我匯報過,你想以身為餌!」
何凱把腰直了一下,」是的,不過前幾天還是讓省紀委的同志封存了!」
」他們做得對,那些東西如果繼續留在你那裡,很可能你會說不清楚,到時候會很麻煩!」
」說不清」這三個字他說得重。
何凱認真的點點頭,」是,楊書記考慮得太長遠了!」
「長遠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摔出來的。」
楊開遠把手從扶手上收回去,往褲上抹了一下,」你這年紀,路還長,別急著把命押出去。」
」嗯,今晚就到這裡吧,你們回去吧!」
何凱起身,椅子往後推了半步。他先讓秦嵐過去,自己跟在後面。
走出省廳的指揮大廳,何凱感覺後背一陣冰涼。
走廊里的風從空調口往下壓,涼氣鑽到後背,一下子就透了。
身後的玻璃門關上的時候,裡面那一屋子屏幕的光被擋了回去,走廊立刻暗下來。
原來是汗水已經浸濕了他外套下面的襯衫。
他伸手在背後抹了一把,手心全是濕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
秦嵐只是默默地跟著何凱上了車。
她走在半步之前,替他擋了一下門,沒說話。
車鑰匙插進去,打火,儀錶盤亮。何凱坐在駕駛位上,兩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時沒動。
儀錶盤上的指針輕輕抖了一下,又穩住。
」走啊。」秦嵐說。
」嗯。」他掛擋,鬆手剎,車慢慢滑出去。
出大門的時候,值班的民警抬手敬了個禮,他沒有多看,抬了下手算回應。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路燈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一根一根。
有個路口的紅燈長,他等著,腳在剎車上輕輕點了一下,又鬆開。
秦嵐把車窗開了一指寬,風是涼的。
她把手擱在窗沿上,指頭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剛才在裡面,你一句話都沒說。」何凱先開的頭。
「我說什麼?」
她把手收回來,」你們那兒坐著兩個人,我一個外人插嘴,不合適。」
」你不是外人。」
」在外面我就是外人。
」秦嵐的語氣沒什麼起伏,」這話我在單位里學了十年。」
過了兩條街,她又說了一句,」你把汗擦擦,濕著開回去,明天要感冒。」
何凱單手抹了一把後背,襯衫貼在皮上,抹不動。
」隨它去,回家再換。」
回到家,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茶几上還留著昨天那隻杯子。
秦嵐把杯子洗過,倒扣在毛巾上。
兩個人坐定,秦嵐平靜的問,」緊張了!」
她坐在他對面,鞋子沒換,包放在腿邊,手一直擱在包上。
」難道你不緊張啊!」
「我不緊張。」
秦嵐把手從包上拿開,」我看直播的時候不緊張,看你出汗的時候緊張。」
何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襯衫的袖口還濕著一圈。
「這汗不聽話。」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格,」在裡面我一句都沒敢喘大氣,它倒先出了聲。」
秦嵐的嘴角動了一下,又壓回去。
」你怎麼想的,我發現你這個人還是討大領導喜歡,運氣也太好了,這樣的死局都能救回來!」
」運氣!」
何凱把這兩個字嚼了一下,笑不出來,」我這運氣,是拿別人鋪路鋪出來的。」
秦嵐沒接這句,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放在他手邊,杯底磕在茶几上響了一下。
」鋪路的人呢?」秦嵐把包往旁邊推了推。
「有的進去了,有的還沒進去。」
他把杯子轉了一格,」所以我這條命,不敢隨便折。」
何凱苦笑著說,」秦嵐,我感覺沒那麼容易,那兩個主播只是馬仔,什麼周建明還有陳岩都躲在後面,這次我敢肯定抓不住!」
」不會吧,何凱,這次連省委書記都驚動了,還抓不住這兩個傢伙?」
」驚動是驚動了。」他把杯子握住,」抓的是屋裡那兩個。」
」屋裡那兩個不是已經……」她的下巴朝何凱那邊抬了一下。
「那是馬仔。」
何凱把杯子放回桌上,」抓個馬仔,收不回一條線。」
」其實這一次只是一次打擊電詐的行動,這兩個人只是順手捎帶的,你想,他們兩個一旦被抓回來,多半是要吃槍子,而且周建明想回來,金家估計也不會讓他活著回來的!」
秦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金家?」
」金家。」
」是因為他知道太多了?」
何凱點點頭,」周建明搞非法集資,一次性幾十億,你以為這只是他的主意?錢去了哪裡,估計早已經洗乾淨進了金家的口袋了!」
秦嵐的手把杯子攥住了,」幾十億。」
」幾十億。」
何凱點點頭,」所以他現在不敢回來。」
「他不敢回來,金家也不想讓他回來。」
秦嵐把手從杯子上挪開,」兩邊都不讓他回來,那這錢最後在誰手裡?」
「在誰手裡,我們得一筆一筆去查。」
何凱說,」查不到,就永遠在別人手裡。」
」查得到呢。」
」查得到,這案子才算結了。」他把杯里的水喝了半口,」查不到,我這條命就一直欠著。」
」這麼說那也是個工具而已!」
」對……」
何凱還沒說完,手機震動了幾下。
那聲音在客廳里顯得突兀。
他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怎麼了?」秦嵐問。
何凱沒有立刻答。他把屏幕往自己跟前抬了抬,號碼那一欄空著,一個數字都沒有。
他先看了一遍,又往下拉了一下,確認只有這一條。
指頭停在屏幕上,沒有點開。
」你等我一下!」。
秦嵐把手從杯沿上收回去,坐直了。
何凱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擱在膝上,過了兩秒,又翻回來。
然後他點開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條信息,號碼那一欄是空的。
」何凱,好手段啊,想抓住我,你還沒那個本事,洗乾淨等著吧,你很快就會嘗到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