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小插曲而已!


  看著屏幕上那個誇誇其談的傢伙,何凱喉結滾了一下,後脊像是被人拿涼水澆了一道,從領口一直往下走。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握了一下,木頭涼。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一寸一寸地換。

  他在柳城查過那麼多非法集資的案子,見過撒潑的、寫誣告信的、堵在市政府門口罵街的,都見過。

  可頭一回見有人在鏡頭前造謠,能造得這麼理直氣壯,連半分遮羞布都懶得扯。

  那些人的哭腔他聽過,跪下去的膝蓋他也見過。

  眼前這個不一樣。

  眼前這個人,是把假話當飯吃,還吃得很香。

  可以說,這些人算是捅到了社會上痛恨貪官的共鳴。

  後排的椅子硬,何凱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又靠回去。

  前往,不再錯過更新

  他兩隻手交在一起,拇指來回擦著手背。

  玻璃門外的走廊有人走過,腳步聲近了又遠。廳里的人都不動,像一排坐在暗處的影子。

  屏幕上那行「何凱「還在往上滾,滾得比剛才慢了些,可就是不停。

  高個男人見彈幕已經被情緒烘到了沸點,把臉往鏡頭前又貼了兩寸。

  他的聲音里的狠勁幾乎要溢出來,「兄弟們我跟你們掏心窩子說!我親哥當初在柳城開廠,就因為不肯陪他玩利益分成,被他帶著人往死里逼,一路追殺到境外,現在躲在國外連身份證都不敢用!你們就說,這種人夠不夠膽?「

  他說到「我親哥「的時候,手往自己胸口上一拍,拍得麥克風都抖了一下。

  有人問「你哥現在咋樣「,他看見了,沒接,眼睛還盯著鏡頭,像怕一接就泄了氣。

  「現在想不想知道這個一手遮天的王八蛋到底叫什麼名字?「

  彈幕瞬間炸成一片「想!「。

  滾動的字幕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有人喊「說!「

  有人喊「快點「。

  一屏一屏往上翻。

  也有人打了一句「編得挺圓「,只閃了一下就被淹了,連個水花都沒有。

  在線人數還在往上走。十萬出頭的時候,數字開始跳得更快,一格一格地改,像有人在後面拿手推。

  旁邊寸頭男人立刻接話,手指戳著鏡頭邊緣,「想知道全名、想扒他全部底細,把小心、跑車給我往死里刷!熱度頂到二十萬,我一秒鐘都不耽擱,直接把他名字、單位全給你們亮出來!「

  滿屏的禮花和光效又一次炸開。

  嘉年華的金色彈窗接連跳出來。

  平台的禮物提示音在指揮大廳的環繞音響里此起彼伏,像無數把小錘子往人心上砸。

  前排有個值班員把耳機摘了一隻,搭在脖子上。

  那聲音一陣一陣的,前一聲還沒落,後一聲又起來,中間不留空。

  畫面上的數字已經頂到了二十萬,還在往上飄。

  榜一的位置換了兩回,兩個名字輪流頂著,誰也不肯讓。

  寸頭男人盯著後台看了一眼,回過頭來,脖子上的筋都鼓著,「夠了夠了!「

  高個男人指尖夾著一張塑封照片往鏡頭前一舉,故意把畫面虛晃了兩下,又猛地對焦,「來,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張臉你們柳城的兄弟絕對眼熟,認識的直接把他名字打在彈幕上!「

  高清像素里,何凱去年在柳城經濟工作會上的特寫照片明明白白擺在鏡頭中央。

  照片上他穿著那件深色西服,胸前別著牌子,身後是那塊紅底白字的會標。

  那張照片他記得。

  半個月前的會會議,會議室里暖氣太足,他上台前把袖口挽了一格。

  下一秒,「何凱「兩個字像病毒一樣鋪滿了整個屏幕,連帶著他的職務、上任時間,甚至早年在基層工作的舊履歷碎片,都被帶節奏的粉絲一股腦刷了出來。

  有人連他是哪一年到哪個鎮、哪個縣都寫上了,寫得比他自己記得還全。

  還有人把他名字里的字拆開打,怕被系統吞掉,一個字一個字往上頂。

  何凱坐著沒動,眼睛盯著屏幕,眨得比剛才慢。他心裡過了一句:查得挺細。

  緊接著他又一疊照片往外甩。

  秦嵐下鄉調研的抓拍、林曉陪同何凱調研的遠景、薛青雯與何凱在一起的側影,七八個女性的面孔挨個在鏡頭裡晃過,連半分馬賽克都沒打。

  照片停一張,彈幕就叫一聲。停得越久,叫得越響。

  有人在彈幕里寫「第二張那個我在鄉里見過「,後面立刻跟上一串追問,問在哪兒見的,問哪一年。

  「兄弟們看清楚了!這就是他藏在各個單位的情婦!你們天天擠破頭相親娶不到老婆,人家一個人就占了七八個!你們辛辛苦苦幹一年賺不到十萬,人家靠著這些人把柳城的項目全攥在手裡,錢幾輩子都花不完!「

  他說這幾句的時候,指頭在照片上一下一下地點,點一張,說一句,節奏跟打拍子一樣。

  屏幕從下往上翻得飛快,翻得人眼發花。

  有人說「這也太厲害了「。

  有人打「羨慕「。

  還有人打「舉報舉報「。

  屏幕上的禮花還沒散盡,一朵壓著一朵,壓得那張側影照片只剩半張臉。

  何凱在心裡數了數那些照片。

  有的一張他認得,是在鄉里的活動上被拍的。

  有的他自己都沒見過,角度從側面來,像是有人在旁邊站著隨手按了一下。

  這些照片得攢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這一年走的地方太多,笑臉太多,誰站在旁邊都不稀奇。

  何凱側頭掃了一眼身邊的秦嵐。

  她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指尖搭在膝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大屏上,像在看一場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鬧劇。

  倒是她搭在膝頭的那隻手,指尖在褲面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沒再動。

  何凱把目光收回來,也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聽見了,一個字都沒漏,可她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屏幕上的光掃過她的側臉,一亮一暗。

  他想起她昨天在車裡說的那句話,注意方式方法,保護好自己。

  當時他當玩笑聽著,這會兒聽著不像玩笑了。

  直播走到這會兒,牆上的電子時鐘已經跳過去了整整三十分鐘。

  大廳里的溫度往下走,靠門那邊有人把外套穿上了。

  屏幕上那些禮花還在炸,炸完一片又一片,把整間屋子的光都壓成了金色。

  高個男人把手機往鏡頭前一擺,語氣里的煽動性已經到了頂點,「兄弟們,你們說,遇上這種把柳城搞得烏煙瘴氣的貪官,你們打算把他怎麼樣?「

  彈幕瞬間被極端的情緒填滿。

  「千刀萬剮「

  「直接拉去槍斃「

  「人肉他全家「

  各種要求一層疊著一層,污言穢語順著屏幕往外溢。

  有人把這幾句反覆打,打得滿屏都是同一行字,像一群人在一個屋子裡喊同一句話。

  也有人站出來想說句公道話,話沒打完就被罵回去了。

  指揮大廳里還是沒人說話。

  後排有個年輕警員起身去倒水,杯子放在機柜上,水沒倒滿就回來了。

  何凱的目光從那幾行字上滑過去,沒有停。

  他見過更難看的,也見過更難聽的,可那都是當面。

  現在這些字,是從幾千里外的地方涌過來的,涌得沒有邊。

  博主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拔高了八度把所有雜音壓下去,「兄弟們說的那些都沒用!現在最解氣、最管用的辦法,就是所有人一起去舉報!「

  「往省紀委、往中央巡視組的郵箱裡塞材料!「

  「把他的名聲搞臭,把他的烏紗帽摘了,以後柳城的項目才能輪到我們這些普通人,你們才有機會賺到錢娶上老婆!「

  「這種蛀蟲少一個,咱們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過一分!「

  他說一句,鏡頭前就有人應一句。

  有人把「材料「兩個字打了一整屏,後面跟著一串郵箱地址,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抄來的。

  何凱看了一眼那串地址,眉頭壓了一下。那是真的,那確實是真的地址。

  他說著又嘩啦一下倒出一疊照片。

  那些照片是散開的,一張壓著一張,他用手在桌面上推了兩下,把最上面那張推到鏡頭跟前。

  鏡頭拉近的瞬間,何凱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是他家裡書房的特寫,書架後面的暗格被人從裡到外拍得一清二楚。

  連暗格里被人放進去的那些金條還有美元都清清楚楚,甚至還有編號。

  照片拍得很正,燈也夠亮,像是開了閃光燈,或者就站在書架跟前慢慢拍。

  他心裡一沉。那個暗格,連他自己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最後幾張照片,連他家小區門牌號、單元樓入戶門的指紋鎖特寫都明明白白亮在屏幕上。

  門牌上那幾個數字拍得清清楚楚,鎖上的指紋凹槽也看得見。

  何凱的眼睛在那幾張照片上停了兩秒,才挪開。

  那扇門他每天早上都自己開,開著的時候沒覺得什麼,這會兒擺在屏幕上,倒像是別人家的。

  何凱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軟肉里。

  他自己都沒覺出疼,直到指頭鬆開,掌心留下四道彎彎的印。

  他太清楚這類惡意造謠的直播是什麼下場。

  按平台的規則,這種煽動全網舉報的內容,十分鐘之內必定觸發風控下架,帳號永久封禁。

  這類直播的處理他見過不止一次。

  平台接了指令,動作向來快,快得像關燈。

  可今晚這場直播,已經滿打滿算播了五十八分鐘,流量越沖越高,連半條限流提示都沒彈出來。

  五十八分鐘。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按規矩,這樣的內容活不過十分鐘。

  何凱很清楚,這應該是省公安廳與平台溝通過。

  屏幕右上角空著,本該在那兒閃的風險提示一直沒有出現。

  他盯著那個角落看了幾秒,才把目光挪回畫面。

  這時直播告一段落,楊開遠轉頭沖何凱揮揮手。

  他起身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聲,廳里幾個值班員抬了抬頭,又低下去。

  楊開遠沒等他站定就問,「小何啊,怎麼想的,這些人說的那些事足夠炸裂三觀吧?「

  「書記,這還真是理直氣壯地造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氣也沒提上來。

  楊開遠指了指邊上的位置,「坐我邊上說!「

  何凱緩緩坐下,椅面比後排的軟,「書記,我還是給領導們添麻煩了!「

  他說完把兩手放在膝上,坐得規規矩矩。

  「添什麼麻煩。「

  楊開遠把手壓在他胳膊上,沒多使勁,也就那麼一按,「何凱啊,今晚的這些其實都是省廳的安排,部里組織了一個收網行動,與我們鄰國的警方合作,涉嫌非法集資,詐騙以及洗錢的周建明,還有你們市裡的幾個人這一次應該都能抓回來!「

  「至於這場直播里的造謠,只是個小插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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