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治標又治本


  那幾個村民顯然也沒有料到何凱會親自來這裡。

  先是靠門那兩個人回頭的。

  他們原本還朝著桌子裡邊喊,喊到一半,聲音短了。

  然後是一個一個轉過來。

  前一刻還舉著的手,慢慢放下去,落到褲縫上。

  有一個把剛摸出來的煙又塞回兜里,塞的時候還看了門口一眼。

  他們一時也停止了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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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靜得能聽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

  窗外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一點,是台階上的人還在說話,說得很散。

  有人把手放回桌上,有人把身子往椅背上一收,剛才站著的那兩個,緩緩地坐了下去。

  窗子開著一半,進來一股曬過一天的土味。

  坐下去的時候,一個人的馬扎歪了,他扶了兩次才扶正。

  何凱坐了下來,」告訴我,誰讓你們這樣乾的!」

  他沒坐主席位,也沒坐王軍旁邊,就在門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以後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

  坐下的時候,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一個瘦高個先把話接上,接得很快。

  」沒有人讓我們來,我們就是自己來的!」

  」就是,侵犯老百姓利益,難道我們就不能找政府?」

  」剛好,你這個市長來了,說一說吧,這個王軍給了你多少錢?」

  這句話出來,桌子另一頭有人跟著點頭,還有人抬眼去看何凱的臉色。

  何凱把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顆。

  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從最左邊那個轉到最右邊那個,轉完才把手放到桌上。

  何凱拍了拍桌子,」好,既然你們認為出了問題就可以找政府,那講一講吧,一個人說,不要吵,好吧!」

  那一巴掌不重,桌上的茶杯蓋跳了一下,自己歸了位。

  」一個人說。」他把這句話說完,抬手指了指為首的那位,手指點了一下,就收回來。

  為首的那個人左右看了看,」好,何市長,我們的土地現在成了一片瓦礫,流轉費也沒有了,我們在海豐集團的股份也沒有了,當初是你讓人拆了廠子吧!」

  他說到」瓦礫」兩個字,手往窗外點了點。

  那個方向就是海豐廠子的舊址,隔著兩條街,站在樓下就能看見一片平了的場子。

  」是,是我的安排!」

  屋裡靜了一下。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像是沒料到這一句答得這麼幹脆。

  為首的那位原本把話攤在桌上等著辯,這一聲」是我」,倒讓他把話頭收回去半截。

  有人把手往桌上一按,按了兩下,沒有聲音。

  窗外有輛三輪車打這兒過,壓過一段碎石路,聲響了一下就遠了。

  」何市長,既然這樣,那政府是不是可以承擔我們的損失!」

  何凱被這些胡攪蠻纏逗笑了,」好,既然大家受了損失能找政府,那當初海豐集團偷工減料的時候,你們都算是股東,為什麼一句話不說?」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等著回答。

  那頭一時沒有人接。

  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鞋。

  」那是海豐內部的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再說了,你們政府不就是監督的嗎?」

  這話是他旁邊的人接的,接得很快,接完往椅子上一坐。

  坐著的人又覺得不夠,往前挪了半尺。

  聽著這些前後矛盾的話,何凱笑了,」好啊,前面你們說這事海豐集團內部的事,怎麼現在又說政府監督了,我們是監督了,當然,面對豆腐渣工程,我們必須拆除!」

  」好,既然你們政府拆除了這個廠子,那是不是應該給我們補償?」

  」那你們為什麼不去找海豐集團?」

  那個人站了起來,」何市長,我們為什麼要去找海豐集團,是你們讓拆的,和肖總有什麼關係?」

  他的手撐著桌沿,撐得桌面往他那邊移了一點。

  肖總這兩個字,他說得很順,像是常掛在嘴邊。

  何凱笑了笑,他看著面前桌子上的口水點,」這位老鄉,我就想問一問,政府不讓拆,如果這個廠房建起來塌了算誰的,你們既然是股東,到時候抓你們的時候你們還會這樣說嗎?」

  「憑什麼抓我們?」

  何凱笑了,「既然你們說你們是股東,那也是老闆,出了事你們會不會被追究責任?」

  他問得不快,一句一句的,中間還留了空。

  那幾滴口水點在桌面上,被燈照著,亮得扎眼。

  這個人滿臉通紅,顯然何凱的一句話噎住了他。

  他坐了回去,沉默了好一陣。椅背被他靠得往後斜了一點,他自己伸手扶住桌沿,才把身子正回來。

  」反正我不管,既然你們拆了,我們必須向你們要回補償款!」

  何凱看了眼王軍,」王軍啊,你們鎮裡是怎麼講的?」

  王軍把手裡的本子翻開。

  本子的邊角已經卷了,翻的時候他用指頭壓住兩頭,翻到寫著字的那一頁才停。

  」何市長,我們答應為這些鄉親們提供司法支持和法律援助,但這些……」

  指頭按在紙上,話到一半忽然被截斷。

  」王軍,你他媽放屁……」

  那一聲是從桌子中間炸出來的。有人跟著站起來,站得比剛才還快。

  王軍把手裡那半句咽了回去,喉結動了一下。

  何凱拍了拍桌子打斷了對面人的話,」能不能聽王鎮長說完!」

  這一巴掌比剛才重。

  桌上那隻茶杯蓋又跳了一下,這回沒有歸位。

  王軍把本子往懷裡收了收,收了半寸。

  」還聽什麼啊,你收了王軍的錢,要不然一個嘴上沒毛的傢伙怎麼能當上鎮長呢,你也是,這麼年輕都當市長,是不是給那個大領導送了錢!」

  說到」嘴上沒毛」的時候,他往王軍那邊虛抬了一下下巴。

  王軍的手停在紙上,沒有收回來。

  」既然你這樣說,敢不敢去告,我隨時接受組織調查!」

  何凱說這句的時候,把椅子往前又挪了一點。

  他的手放在桌上,五個指頭攤開,攤得很平。

  」哼,誰信啊,現在的當官的,還有乾淨的嗎?」

  後排有人跟著點了下頭,點得很輕。

  何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敲完停在那兒。

  何凱強壓著怒火,」這位老鄉,既然你這樣說,是不是我也拿點東西出來!」

  他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屏幕朝下扣著,扣在掌心裡。

  拿起來的時候,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靠得很鬆。

  」你認識韓平吧!」

  那個人的瞳孔一縮,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還是被強行壓制下去,」何市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那隻手從桌沿上收下來,收到膝上,攥住了。

  說完他往椅背上靠,靠得很實,靠實了才把腰直起來。

  」好,那我繼續說一說,這個韓平是海豐集團公關部經理,當然也是你們村里出來的,他給了你五千塊錢,讓你帶頭鬧事,對嗎?」

  說到」五千」的時候,何凱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點完就沒有再動。

  何凱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李守成也想不明白何凱從哪裡得到的內幕。

  李守成手裡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紙上多了一個墨點。

  他沒有抬頭,眼睛是往旁邊斜過去看了一眼,看一眼就收回來。

  幾個人同時把頭轉過去。

  本來坐得最靠里的那個,把腿往回收了收。

  」胡說八道……」

  」慢著,韓武山,你是韓平遠房叔叔,這個沒錯吧,想不想讓公安局的同志把你們交易記錄拿出來?我沒說錯的話,這個韓平答應你事成之後再給你一萬五?」

  那個人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一萬五」這三個字出來,屋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有人把手從桌上抽回來,抽得慢,抽回來才發現自己沒地方放。

  說著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估計這個韓平也被警方抓到了,你想不想當面對峙?」

  屏幕亮起來,那條光線照在他下巴上。

  腕子抬了一下,只是給人看一眼。

  何凱的一句話讓韓武山啞口無言。

  他的嘴張了一下,閉上,再張開,還是沒有聲音。

  手在膝上按了兩次,按得指節泛白。

  桌邊有個人的茶碗一直沒喝,這會兒端起來,端到嘴邊又放了回去。

  旁邊的人往邊上挪了挪椅子,挪出半個空。

  其他六七個村民代表總算是反應過來,當然他們是害怕引火燒身。

  先是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眼神對上就立刻分開。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一下響了兩三次。

  」韓武山,原來是你侄子胡說!」

  」你想拉著我們去坐牢啊,你這王八蛋太可惡了!」

  有一個人把帽子從頭上抓下來,抓在手裡,像是要往桌上摔,摔到一半忍住了。

  」王八蛋」這三個字落地以後,有兩個人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起來了。

  李守成把本子合上,合得很輕。

  看著這些人起了內訌,何凱繼續拍桌子,」好了,韓武山有沒有違法這個讓警方說,但是其他人我們也不打算追究,至於大家的合法權益我們滄灣鎮政府會繼續支持大家走法律程序維權的!」

  這一巴掌下去,屋裡就靜了。

  他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收得很慢,收到一半,指頭換了個姿勢。

  韓武山張開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一瞪,話咽了回去。

  除了韓武山,其他人面面相覷,紛紛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那個回頭看了一眼韓武山,看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走出去的人一個比一個快,到了門口還互相讓了一下,誰也不肯走在後面。

  門被帶上的時候沒有關嚴,風進來把桌上那半頁紙掀了一下。

  外面的人群也開始逐漸散去。

  台階上的人起身,馬扎合上,抱孩子的先把孩子往肩上託了托。

  走的時候沒人再喊口號,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啞了,說的是家常話。

  有人走兩步又回頭,回頭看一眼樓里的窗,看完才繼續走。

  街上堵著的那條路,先鬆開了一頭,又鬆開了一頭。

  有人推著電動車往後退,退得慢,退著退著轉過頭來看樓里。

  樓門口的塑料門帘一直沒停,出來一個人響一下,出來一個人響一下。

  韓武山還愣在那裡,何凱看都沒看這個人,他站起身,」守成啊,我們回去吧,這裡讓王軍去處理吧!」

  何凱從韓武山身邊走過去,兩步就過去了,衣角都沒有碰著。

  韓武山坐在那兒,兩隻手還搭在桌上,桌上那半頁紙就在他手邊。

  他想站起來,腿在桌下動了一下,沒有站起來。

  李守成跟著何凱出去,何凱將他叫到自己車上。

  樓道里下來的人讓開一條道,讓得很快。

  下到樓門口,台階還是熱的。

  車門關上,外面的聲音一下變得很遠。

  后座上的椅套還是早上那一套,安全帶他拉了兩下才扣上。

  他把車窗按下來一條縫,風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發動了一下。

  車子開動,看著那些散去的人群,何凱笑著說,」守成啊,這只是個開始!」

  」開始?」

  李守成從副駕駛上回過頭來。

  他這一聲問得比剛才低了一點。

  「當然,他們針對我的,上次在市政府鬧,最後組織者被處理,現在沒人敢去了,這些當初被占地的人稍稍被煽動一下就跟著跳出來了,守成,我覺得我們必須要主動出擊!」

  李守成點點頭,「何市長,我們想到一起了,我覺得滄灣鎮的這個劉軍鎮長說得對,要為這些用土地承包權入股的老鄉們繼續法律援助,幫他們與海豐集團打官司,我們市里是不是也應該儘快採取一些動作,讓這些老鄉又事可做!」

  何凱笑了,「對啊,人要是閒著就會胡思亂想,特別是閒著沒錢賺更加難受,所以我們的招商引資不能停,項目推進也不能停我們政府必須走在前面了!」

  「對,這才是治標又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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